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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话晋国           ★★★
大话晋国
作者:佚名 文章来源:太原道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4-11 17:35: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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献公之恨

  

  如果说楚国的云梦象一颗落在地上的珍珠,那山西黄土高坡,就光秃秃的,象一只晒暴了的恐龙蛋,满是裂纹。不过五千年前的山西,却是个“晋北的好江南”:草丰林茂、气候湿润,是干部疗养、开会的首选去处。除了环境好,这里还盛产披毛犀、板齿犀、三趾马、剑齿象和李氏野猪。当然,这些动物都已经绝种了,都被山西猎户扑杀光了。

  到了夏商周,山西人打猎没油水了,开始种地,种地成绩裴然,直到汉、唐,京师人吃的大饼油条,都是从山西漕运来粮食做的,山西成了天下第一粮仓。但是物壮则老,过度垦殖把山西地力搞疲了,森林也砍伐光了。唐宋以后,这里生态严重破坏,土地成为半老徐娘,气候变得干燥少雨,到处是晒暴了的恐龙蛋。等最后一根树也被砍掉时候,购置木材就困难了,勤劳勇敢的劳动人民只好构筑起窑洞避风。山西有靠崖窑、地坑窑和砖石窑,内有土炕、门窗和厢房院落。据说这种住法很有古风,比“有巢氏”还古。窑洞冬暖夏凉,没有放射性元素和噪音污染,连发达的资本主义国家现在都在学习呢。

  土狭人满,田不足耕。到了清朝时候,山西人进一步种不出粮食来,想吃大饼油条只好从河南、陕西买了。于是,大家就干脆不种地,受雇于晋商票号,当学徒和伙计,辛苦百端,所获无几,不幸客死他乡,造出好多节妇烈女,充塞于山西各府各县的牌坊林里。

  山西东部为太行山脉,海拔1500米以上,再往东就是海拔100米以下开阔平坦的华北大平原,由华北大平原看山西,就会有“危乎高哉”的感觉。

  山西的南面以黄河、中条山为界与河南接壤,山西北部外有阴山、大漠隔绝,穿过蜿蜒的长城进入内蒙古草原。山川形势险固,山西自古素有“表里山河”之誉,号称“最为完固”。四向都可以据险关而守河山,比起“四战之地”的河南巴尔干地区,要舒服多了。“京师之安危,常视山西之治乱”。山西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从春秋时代起就孕育出了晋献公、晋文公等一代英豪。

  山西也是中华文明的摇篮,唐朝李渊在发迹前也在山西做唐公,中国人之被叫做“唐人”,跟山西大有渊源。远古的尧、舜都是在山西发迹。大禹也是在这里拖着关节炎的跛腿(道士跳大神所模仿的禹步)走上历史舞台。周朝原祖,种地英雄后稷,据说居住在山西闻喜、稷山一带。这一带的稷王山,相传就是他播种百谷之地。

  大周朝的第二任天子小孩周成王,有一次和弟弟在梧桐树下玩过家家,周成王捡了块树叶,撕成玉圭模样(上圆下方,是诸侯的玉玺),说:“你让我骑一下,我就把你封到唐国当诸侯。”这本是句戏言,但大圣人周公听见了,说“天子金口玉言,不能儿戏。”于是周公就不辞劳苦地从陕西镐京出发,去履行小孩周成王的戏言。周圣人把天子的弟弟安排在晋水南岸,建立晋国。

  两百年后到了西周末期,周幽王被犬戎杀死在骊山脚下,晋国君主晋文侯就和郑武公一起收拾后事,拥立平王即位,护送平王东迁建立东周。

  西周残部还另立了一个中央,跟东周叫板,形成二王并立局面。天有二日的形势持续了十年。公元前760年,晋文侯杀死了“假”太阳,周平王才塌实下来,史称“晋文侯于是乎定天子”。感激涕零的周平王发布《文侯之命》,给文侯发奖状,后人将这一锡命收入了《尚书》,称赞文侯“克慎明德”。

  晋国确实像当年周公所期望的那样,发挥了捍卫周王室的作用,是周王室的可靠“藩屏”。

  晋文侯高高兴兴地死了以后,他的弟弟被封到曲沃(今山西闻喜县,闻喜是朱元璋起的名字),叫做“曲沃桓叔”。

  经过三代努力,耗时67年,死掉很多垫脚石和绊脚石,曲沃桓叔的孙子终于灭掉政敌,独揽晋国大权,29年后他死去,公元前 678年,我们飒爽英姿的晋献公(重耳的爹)即位了。晋国的勃兴,开始于晋献公。

  楚国或吴国王子之间争起王位来,很简单,派个刺客,把牛眼一瞪,一招两招过完手,该死掉的死掉,该活掉的活掉,很爽。而晋国的夺位战,象上海人打架,光骂光吐,但不抓脸揪头发。晋国的曲沃帮和翼城帮你指着我鼻子,我指着你鼻子,耗时67年,最后总算把架打完,晋献公上台,合并了两个帮,在山西西南部的绛城(黄河大拐弯处的绛县)组织政府。

  晋献公即位,齐桓公始霸,恐龙发育成熟。而晋国此时,连恐龙蛋还没有下出来呢,部队才只有一军,不到两万人。

  由于累年内乱,晋国政事荒芜,疆土狭隘,晋献公觉得粥少僧多,美女宝货不够分,记取上两辈教训,亲戚多了,除了互相抢玉玺,不会干别的好事。于是晋献公跟曹操想到一块儿去了,大举消灭同宗哥们,“尽杀诸公子”,就剩自己这么孤独一枝攥着印把子享福。

  杀完之后,晋献公感觉心情不错朋友不错自个儿也不错,不再担心公族把持朝政了,(而这时期,鲁国正在发生庆父之难,楚国是子元专权,晋国则避免了这种无谓的纷争)。

  但是国家还得有人管啊,于是异性大夫们带着他们的名片和技术,都奔着鸟语花香的山西飞来了。所谓“楚虽有材,晋实用之”。晋国打破血统论,不拘一格录用人才,成为继楚之后最早使用招募县长制的国家。

  总之,晋献公杀掉那些占着茅坑的公室贵族,是筹建霸业的关键举措。这种欲练武功,挥刀自攻的打法,是其他老牌诸侯国,包括齐国,所学不来的。

  凡事有一利必有一弊,挥刀自攻以后,贤人策士引进了,势力膨胀以后,也会犯上,最后把晋国瓜分为三的就是他们。晋国栽下大树,却给异姓人乘了凉,晋献公子嗣,只剩了点棺材板儿,为天下人所笑,亦可叹息。

  一般提到晋献公,都知道他跟儿子申生、重耳代沟很深,是个昏聩专横的老家伙,类似《雷雨》里的周朴园老坏蛋。其实晋献公年轻时候,也是金戈铁马,气吞千里的。
  公元前661年,晋一军扩编为二军,晋献公统领上军,太子申生统领下军。在鲁国发生庆父之乱那一年,晋献公起兵灭掉耿(山西河津)、霍(山西霍县)、魏(今山西芮城)三个周边弱小,在周天子管理不到的果树上偷摘了三个软柿子吃肚里,然后说,还不饱。

  次年,太子申生带兵击溃狄族皋落氏,攘夷工作略见成效。基本上,晋献公主灭中原同姓国,这帮老爷腐朽之极,你不打,他也会在柿子树上自我烂掉的。而狄人就不好惹了,属于涩柿,咬一口就倒牙,晋献公对他们采取绥靖政策,“和亲通好、和平共处”。

  晋国南面两个小野猪——虞国(山西平陆)、虢国(河南陕县)因为养得又肥又美,而成了晋献公眼里的唐僧肉。



  

  虞国、虢国虽然地狭人稀,国力弱小,却都是硬柿子,不那么容易捏。虢国跟周天子特别亲,曾接任郑庄公任周天子卿士,在长葛之战担任下军统帅。虞、虢两国互结同盟,以为犄角,倘使晋国开启战端,就会陷入两线作战,犯兵家大忌。

  齐楚召陵之盟前后,晋献公组织众大夫玩脑力风暴。晋献公说:各部门注意,我们前时期杀了一批政治犯,但是罪大恶极者还有在逃,虞国、虢国这两个破国,胆敢窝藏我们的在逃公子,我们应该怎么办?

  诸大夫说:“打丫的。”

  “哈哈。寡人已经派捣乱部队到虢国边境寻衅,虢国使臣前来辱骂我们,我们挨了骂,应该怎么办?

  大夫荀息经过脑力激荡,想出一石二鸟的妙计:用卑词厚礼贿赂虞国,拆散虢、虞同盟,再找机会痛殴一顿虢国。说白了就是有名的假虞灭虢之计。

  晋献公说:“好,我豁出血本了,准备一百斤点心,你替我去贿赂虞国。”

  荀息说:“这礼薄了点吧,人家可不是吃素的。”

  “外加我的一个不要了的小妾,可以了吧,她从背后看还挺漂亮的。”
  荀息说:“请主公不要动怒,我看非送我们的稀世国宝——屈产良马和垂棘之璧不可。”

  晋献公说:“你想要我命啊,你想要我的命你就直说啊,虽然你这么含情脉脉地看着我,但你不说你想要我的命,我怎么知道你想要我的命呢?你不说想要我的命却说要我的马,干脆你直接要我的命得啦!”

  为了一匹大马,晋献公值得这么着急吗。大马这个东西,现在看上去不是什么好货,只会爬在地上拉车,又脏又赖,招好些苍蝇,但是在古代,有钱人玩的就是声色犬马。马们住的雕梁画柱,穿的文绣绚烂,吃的是穷人过年才吃到的好东西,平时养得膘肥体壮,一根杂毛没有,身上喷满香水,刷得锃亮,人见人爱,唐朝时候还训练群马衔杯祝寿呢。

  山西出名马,河东、上党、太原三郡都是良马产地,后来还有过娄烦骏马。

  晋献公是马痴,也是玉痴。他所心爱他的屈产良马,平时寸步不离,恨不得上厕所都要骑着,周末到郊外兜风,骑着马,等于奔驰跑车。而他的垂棘之璧,类似掌中宝电脑,也是日夜把玩不够的。山西出美玉,垂棘之璧就是其中价值连城的一种。玉是一种凝重细致的石头,色泽晶莹,令人爱玩。

  玉撞击起来清爽悦耳,串成几组,佩带在腰间,走路珠鸣玉响,清越尊雅,因此有节制步伐的肃穆作用。虽然会妨害走路步伐,却正能表现统治阶级不事生产,优闲儒雅的形式,所谓“鸣玉而行”。

  大夫荀息说破了嘴皮子求晋献公忍痛割爱,“将欲取之,必先与之”嘛。晋献公象被剜了心似的,慢慢地从怀里摸出马房钥匙交给荀息,说:“到时候你可一定要给寡人还回来啊。”

  于是荀息一行人,你牵着马,我背着玉,往南出发奔虞国了。晋献公还在后面恋恋不舍呢,说:马儿啊,你慢慢跑啊慢慢跑,让我把你美丽的尾巴看个够。

  荀息背着良马牵着美玉(错了)来到虞国。虞国现在叫平陆县,我们中学课文里那个有名的抢救61个阶级兄弟就是平陆的事。平陆的枣子还非常有名,叫屯屯枣,关羽老家离这方也很近,不知道关羽卖的是不是着种枣。

  虞国的负责人虞公,一听借道,勃然大怒,看见宝马美玉,立刻回嗔作喜,大眼睛死死地落在宝马身上,象饥饿的网虫扑在网吧里。虞公这家伙是春秋有名的巨贪,从前,他弟弟有块宝玉,虞公想要,当弟弟的不给,又担心老哥抢,古话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多好的成语啊),还是赶紧给吧。巨贪拿到美玉,又跟弟弟要宝剑,弟弟吓得一楞,连夜卷铺盖逃跑了。

  虞公流着哈喇子欣赏了半天荀息送来的宝贝,把脸一耷拉说:“这么稀罕的绝代宝贝,我这么廉洁的官员怎么能接收呢?来人,把马牵到后殿我的卧室去,还有宝玉,塞枕头底下。荀大夫,我不是要收你的宝贝,我只是觉得他们放这太危险了,放我卧室里不会丢。”

  荀息赶忙笑着答礼:“知道知道,那,我们想借道贵国——”

  “没问题啊——”

  旁边虞国大夫宫之奇着急了,一抻虞公袖子,说:“主公,据我所知,山西人小气得很,又狡猾,脑皮层多多。如果没有阴谋,怎么舍得送咱稀世国宝。俗话说:‘辅车相依,唇亡齿寒’,咱们虞国和虢国,休戚相关,荣辱与共,主公不要——”

  “哎,我没说要啊,我只是怕它丢了嘛,寄存一下嘛。晋国跟咱们是同宗,同宗的晋国正在强大,咱们依附晋国,有何不乐啊?”

  宫之奇没辙,只好闭上鸟嘴。虞公迫不及待地出兵为自己敲响丧钟,他和晋国兵合一处,晋大夫里克和荀息南带兵下去揍虢国。虢国还真禁揍,丢了山西平陆县,但元气不伤,然而战略要地和军事虚实还是都被晋国摸清楚了。

  随后两年里,晋献公坐卧不宁地催促荀息再次发兵打虢国。荀息说,“如今虢国和狄人作战,咱们坐山观虎斗吧。”

  晋献公说:“可是我的宝马啊。”

  “有他们给你喂着,受不了委屈。宝马美玉不过是往虞国寄放一下罢了。”

  “可是他还骑呐!心疼死我了,该死的虞粪球啊。”

  这时候,消息传来,虢国把狄人给打败了,晋献公生气了,说:看!都让你们给耽误了。但是,一个叫卜偃的神汉分析了自己的水晶球之后说:“我看虢国人最多再能吃着5年粮食了。咱们占了他们的下阳,那是他们的祖坟所在,可他们照样嬉皮笑脸,他们打败狄人,适足以让他们轻视我们而加速它的灭亡。”

  又打了三年粮食之后,晋献公实在不能等了,再次派使臣向虞国借道伐虢。虞大夫宫之奇又谏,利欲熏心的虞公一意孤行,硬往圈套里钻。灭亡近在旦夕,宫之奇赶紧率领族人逃跑。

  这次晋献公亲自统军出征,声势浩大,志在必得。晋军来到虞国边境,停下,看见国境线上挂了个牌儿说“外单位车辆禁止穿行”。荀息走上去,拿出虞公的手谕,守境官兵赶紧搬开鹿砦,放人马通过——欢迎外单位领导莅临指导。

  晋军一边走,献公一边催,快点啊,早去早回啊,早找到寡人的马的,赏100斤小米啊。晋军一路小跑,象劈竹子一样兵临虢国城下(河南陕县),把虢城团团围困。城里的虢国军民成了被衣服绑住的精神病犯人,左突右冲就是拔不出胳膊来。城外的里克把精锐晋兵藏在虞国兵车内,诈言救兵,赚开城门,然后开始在城里切菜。在无数落地的菜头里边,虢公带了家属,仓皇逃往洛阳投奔周天子。虢国,就这么gone with wind了。

  晋军凯旋回师,又来到虞国国境,守境的说:“呦,欢迎外单位领导再次莅临。”晋军一莅临进去,就再不走了,里克假装有病,将部队屯扎在虞城外休整。虞公不知是计,还时常送药问候。等虞公出城打猎,晋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虞公的警卫部队分割包吃。(晋国人打仗,没一处不使奸计的)。中计后的虞公及其残部被压缩进虞城,晋国人从外面抱着茅草烧门,里克、荀息并肩破门而入,把虞公抓笼子里去了。
  荀息冲进后宫,抓住东奔西跑的宫女,把宝马和宝玉寻了出来,赶紧找晋献公报告:“报告,马在这,璧在这,什么都没有变啊,您看,只是马齿加长矣。”

  晋献公一会儿哭一会儿乐,抱着马脖子说:“没变就好,没变就好,这回咱爷俩说啥再也不分开了。哎呀,怎么没变,谁说没变,这马屁股上怎么划了这么长一条划痕啊!”

  “找马匹美容师,从新喷喷漆,跟新的一样。”

  骑着屈地所产宝马的晋献公,实现了他预期的灭国计划。战法云:“必胜之兵必隐”,用假象掩盖自己的作战动机,然后各个击破,山西人深谙兵不厌诈之道啊。

  虞国的失败都赖领导巨贪,文过饰非、拒纳谏言,终于引狼入室。周代青铜鼎上最流行的花纹是饕餮纹,就是那个动物“饕餮”,非常能吃,但他有脑袋却没有身子,吃的东西咽下去却是一场空,虞公就是这样的。

  值此齐楚争霸、召陵取盟之际,晋献公统一了汾河下流,向中原人民献礼。晋国灭虞意义重大——当时周室有两块土地,小的一块就是洛阳,大的一块则被虞国隔在西边,晋献公灭虞之后,周室彻底沦为二流小国,而晋国却把领土扩大几乎一倍,成为准一级大国。晋国国土跨到黄河南北两岸,粘连山西河南,成为据有崤山天险的强国。
  在春秋时代的三百年间,晋总计灭同姓异姓二十余国(后期以灭戎狄国为主),成为能与楚国相匹的最大华夏国家。晋国疆域最大时,一度占有山西全省,河北大部、河南大部、陕西东部,以及内蒙古南部。盛矣哉,大晋!



  

  晋献公晚年得了帕金森综合症,到他当政20年的头上,吃饭就开始经常掉渣,脑子经常忘事,在丝帛上签字经常提笔想不起名,发展到严重时候,别人不吹哨他就尿不出尿来了。大家估计晋献公也吃不了五年粮食了,鉴于这种情况,后嗣之争就炽热来了。

  晋国既定的世子是申生,另几个公子分别是重耳、夷吾、奚齐、卓子(卓子象日本女孩),除了申生,这些公子的妈妈都是楼兰新娘(戎狄美女)。

  山西这个地方一半是戎狄,所谓“晋居深山之中,戎狄与之邻”。特别是山西大同以北属于中原文化圈的边缘地带,北方强盛的游牧民族常常在这里放箭、放羊,或者给中原人放血。最初唐叔虞分封到这里建立晋国时,采取放纵的民族政策,按照戎狄习俗分配牧地,保留了很多狄俗。

  戎人狄人和晋国基本上是兄弟关系,晋国公子经常娶来戎妞当老婆,山西各地的民族矛盾都不大。秦汉时代,开始跟戎狄打仗,刘邦在平城(山西大同)被匈奴30万精骑围困达七日。到了八百年后的晋朝,情形更糟起来,五胡开始乱华,山西一半是高鼻子紫眼睛的番邦人,把中国祸害个够,所谓“苍生未苏息,胡马半乾坤”了。

  春秋时候的戎狄与华夏族,还在互相友好通婚。晋公子重耳和夷吾的娘都是狄女,重耳的妈叫大狐,夷吾的妈叫小狐。后来晋献公觉得家里狐狸还不够多,就发兵去抢骊戎,抢来了骊君的俩闺女,大闺女叫骊姬,生下奚齐,骊姬的妹妹生下卓子。

  骊姬需要着重说一说,她的出身,类似周幽王从犬戎抢来的褒姒,后者戏完烽火诸侯,就把老公给克死在骊山脚下。晋献公的骊姬也不是善主。晋献公年老,需要虐待女人来取得快感,只有骊姬能把它当作愉快的游戏,愈是挨打,愈是笑得娇艳迷人,再加上花样百出的床上功夫,使晋献公获得了别人所不能给予的满足,这就是所谓的专宠吧。由于她出众的媚术和精到的房中术,骊姬鹤立于诸狐之群,晋献公就想在众媳妇之中提拔骊姬当夫人,并且请神汉来占卜。

  神汉装了半天神弄了半天鬼,又数了半天耆草,结论是吉,然后烧了一只乌龟壳,一看,却变成大凶。神汉说:一般出现两个矛盾结论时,俺们神汉都是采用乌龟的意见,因为乌龟壳占卜,历史更悠久,所以,应该是大凶。

  晋献公说:不行,我看是大吉,耆草的意见很正确嘛。

  天姿国色的骊姬被提拔成为夫人,然后她觉得世子申生假装正经,非常讨厌。有一天,骊姬把一罐子蜂蜜涂在头发上,让申生陪自己在花园散步。如果是现在,你头上涂了蜜到外面走,最多能多落些尘土。但古时候的生物多种多样,打外面一走,骊姬立刻被小蜜蜂发现了,小蜜蜂跳起8字舞,很快大群蜜蜂象狗仔队一样追着骊姬脑袋跑。骊姬很害怕,请申生帮她赶蜜蜂,申生觉得骊姨娘的形状也挺狼狈,就抡起袖子使劲给她赶。骊姬抱着脑袋跑,世子在后面追。正好,给老晋献公看见了,老晋献公一看,好比董卓看见了吕布戏貂禅,气得也差点拿大戟去穿世子申生。

  不过这个故事却是假的,是古代说书人瞎编的,事实哪会有这么戏剧化,世子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陪着爹的姨太太逛花园的。而且轰蜜蜂,跟往骊姨娘身上扑,怎么看也不是一样。《左传》和《史记》上都没有这个记载。

  实际上,申生之死,不是妇人的毒舌头作梗。晋献公怎么说也是个开疆拓土的雄才之主,能被一个妇人蛊惑地非把自己仨儿子(申生、重耳、夷吾)都杀了吗。要说问题,还是出在世子申生自己所处的“势”上面。

  这里需要谈论申生的身世,他母亲是中原齐国人,名门闺秀,DNA很优良的,叫做齐姜,(也是骚女文姜的姐妹吧)。齐姜本来是嫁给了晋献公的老爹,但晋老爹吃了很多海狗肾,吃过火了,反倒导致齐姜小姐不能欢娱,齐姜就跟下一辈儿的晋献公自由恋爱了。等晋老爹一死,献公觉得老爹用过的东西不能浪费,干脆把齐姜纳为自己太太,不久生下贤达淑均的世子申生。申生还有个亲妹妹,嫁给了很不俗的山西小伙——不是别人,秦穆公是也!(晋国、秦国之间互相嫁闺女,“秦晋之好”嘛。其实那都是想拿闺女去统一对方,互相持对方的股份。)

  申生,和郑国的世子姬忽或者秦太子扶苏一样,少年勇武,战功卓著,长期带兵在外,鞍马劳顿,被国人敬重,唯一缺点就是跟老爹不熟。这样的人命运有个共性,要么就象李世民那样果敢地发动变乱,夺了老爹的位置,要么,就是自己的死路一条。外国也是如此,三百年之后,马其顿伟大国王腓力也是跟其更伟大的儿子亚历山大无法沟通,互相妒恨,最终老国王被刺死。

  一般说来,太子(世子)带兵在外,很容易招老爹嫉妒。太子在外带兵,需要调度军队,必须有相当的独断权,遇上问题如果请示老爹,那就影响自己在军将中威信,如果不请示,那就有点不给老爹面子。时间久了,矛盾积累。而且,儿子比老子还能打仗,比老子还有人缘,很容易让老子感觉自己没用了,于是非不肯咽这口气。汉朝有个太子,很聪明,他不干预政事,而是一门心思地关心老爹的身体,展现自己俯首帖耳的孝道,使老爹倍受感动,乐意把皇位赏给他。

  而世子申生是靠自己的实力挣君位,反倒事与愿违,老晋献公本来就心眼小,是个扣门儿,自己勤苦打下来的江山,怎么能给自己的竞争对手。要给还是给骊姬的儿子奚齐,因为奚齐这时候还是个白痴一样的孩子,跟小动物一样,所以不那么讨厌。

  于是老晋献公就跟骊姬达成默契,共同抵制世子。工于心计的骊姬摸清楚了献公的心思,也就有恃无恐,她对镇守边防的世子申生假传圣旨说:你爸爸昨夜做梦,梦见你死去的妈妈齐姜了。你赶紧祭奠一下你妈妈吧。

  于是太子祭祀。按照周朝规定,祭祀用完的腊肉,需要送给老爹去。腊肉送来以后,骊姬就在肉里边放了点耗子药,然后端上来给献公吃。献公有疑(奇就奇怪在这有疑上了,他媳妇送东西,他有什么疑的,是不是成心啊)。献公命令把肉分给狗和太监吃,二者当场死亡。好哇,世子要造反啦!要杀我老头子啦!

  献公和骊姬俩人象演戏似的,骊姬赶紧哭诉说,都是我们娘俩不好,老爷您宠幸我们娘俩,引得世子不满,想要您老人家的命,还是让我们娘俩自刎以谢世子吧,呜呜——

  按左传记载,晋献公立刻杀掉世子申生的师傅杜原款,又传令到世子军队驻地,逼迫世子自杀。

  世子申生的幕僚赶紧跑来议论,有的劝他找主公辩白一下。

  申生说:我爹没有骊姨娘,寝食都不塌实,我又不讨我爹喜欢,如果我爹再恨了我骊姨娘,他身边就没有人了,落得太孤苦了。所以我不想找谁分辨。

  旁人又说:那您就逃跑吧,天地之大,都知道您的令名,去哪里都会有人接纳的。
  申生说:我如果逃走了,就是象天下彰示我爹的短处,我不愿意让咱们晋国人被笑话。

  于是,公元前656年,世子申生自缢于新城,愁闷地离开了这无法容身的人间。谁让他生在君王家呢?在这样的处境里,他又能怎么办呢。

  如果,世子申生的故事被写到中学课本里去,语文老师讲到这里一定又要批判申生了,说他有阶级局限性,没胆量跟命运抗争。其实申生之死,是为了维护大局,避免了晋国刚刚勃兴的事业,被内乱所扼杀。我崇敬申生,丝毫不认为他是懦夫。申生的死,彻底打击了骊姬势力,赢得大臣们普遍同情,为两个弟弟创下了广泛的群众基础。他的死比泰山还重。

  世子在新城一死,接下来就是重耳和夷吾了。骊姬又诬告重耳和夷吾都参与了祭肉撒毒案,献公非常乐意相信这一无证据指控,立马派人杀重耳和夷吾。这两公子都不傻,闻风就跑。重耳逃到蒲城,夷吾则逃至屈城,在那里忐忑不安、一夕三惊地等消息。

  这时候,晋献公派出大内高手寺人披追杀二公子重耳。

  寺人批是宦官,不过早期的宦官未必百分百都去势,寺人披就是一个去了势的武林高手,比后来的王重阳、丘处机和张三丰(都是山西人),辈分要高两千年。寺人披藏在宫里昼夜研习葵花宝典,一双鹰爪练得比海公公猛厉十倍。

  寺人披接到旨意,喋喋连声怪笑,施展绝世轻功,连蹿再纵,奔蒲城抓过来了。重耳的死党——其舅舅狐偃也得讯,提前通知二公子重耳避招。

  重耳得讯后哆嗦了半天,深呼吸两下,说:“我爹爹命人来杀我,当儿子的不能抵抗。”

  狐偃心说:“您倒是想抵抗,可就凭您的花花公子掌,也得行啊。”

  重耳说:“我命令,谁敢跟来人交手,死罪。现在我宣布,逃跑!”

  正这时候,外面呜呜狂风乱作,寺人披从一公里外把一串尖利刺骨的鬼啸直送进重耳一党的耳朵眼里。重耳喊,妈呀来啦,快上墙。

  话音刚落,寺人披黑爪直抓重耳天顶,重耳扑通仰面栽倒在地上,四个侍卫合八掌齐接寺人披一招。重耳还喊呢:不许接招——!

  没等嘴闭上,霹雳噗噜八只人爪子都掉到重耳脖子上了。刚要大叫,又两个侍卫架起重耳往后墙撤。狐偃这时候已经爬到墙头,使劲拍墙示意。众人死命把重耳挤在圈中,往墙头上托。重儿就听见圈子外边,咯吱咯吱无数人脖子被寺人披拧断的声音,吓得迈不动腿。大家把他面条一样软了的腿跨在墙上,寺人披从死人堆外一跃而起,逮住重耳右手袖子,咦地一声“坠”字诀往下坠。重耳身子一歪,电光火石之间,狐偃挥剑砍去,袖子刷拉斩断。

  寺人披抓住一截袖子飘然下坠,落地却是空的。刚要拧身上墙,就发现有一百个人一齐拖住他的左脚脖子,另外一百个人,一齐拖住他的右脚脖子。很多人够不着他脚,就抱住前面人的脚,寺人披从来没有这么多人给他抱过脚,往上一蹦,就象掀起一张沉重的渔网,蹦不三尺就被坠下来。寺人披哇哇大叫,双掌拍出,象剁饺子馅似的一通猛砍。狐偃乘机背起重耳,翻身跃墙,撒丫子一口气跑到天亮。

  寺人披把重耳的侍卫全部剁成饺子泥之后,(估计能够半城人吃半个月的),看看重耳没影子儿了,大喊晦气,灰头丧脑地捏着半截空袖子回去复命。

  重耳和狐偃在境上一商量,决定逃奔翟国。“翟”通“狄”,翟国是狄人的国度,不过也是重耳的舅家,重耳妈妈就是狄人,狐偃则是重耳大舅,但俩人岁数差不多。哥俩奔到翟国,狄人一看,这小南蛮来啦,欢迎。从此,二流子重耳,开始了他漫长的流亡生涯。(对不起,说二流子没有贬义,他行二,又是流浪公子,简称二流子)

  这里还有一个插曲还没有说。在扳倒世子申生之前,先需要剪掉他的爪子,那就是大夫里克。里克是“假虞灭虢”时期的统兵首领,后来一直在军队中追随申生,是“世子申生帮”的,必须把他搞定。

  于是骊姬派了一个宫廷歌唱家——优施,预备用他其海妖一样的歌声,去做里克的统战工作(为了儿子的前途,骊姬还特意跟优施睡了几觉)。

  里克,从名字上看,象个外国人名翻译过来的,模样估计是高鼻子,长脸条,衬衫熨的笔直,大高个子。

  优施进到他家,就说:Hello, How are you doing, Mr. Lick.

  里克也回答:Pretty well, any new songs for me today?

  优施说:Yes, Please stay tuned on the hit FM(Oh, No,说错了)。然后优施就唱了一段儿小曲儿,歌词是:“暇豫之吾吾,不如鸟乌。人皆集于苑,己独集于枯。”

  里克听不出弦外之音,就问:Well, terrific, but what do you mean though?
  优施放下吉他,坐下来,告诉里克说:“我唱的意思是,您啊,还不如鸟乌聪明,鸟乌都知道选择茂密的树林栖息,而您里克却拣了根枯木枝儿。”

  里克不明白什么是茂树枯枝儿。优施回答说:“奚齐的妈妈骊姬贵为夫人,最受老爷子宠爱,这岂不是茂树。而申生的妈妈早死了,申生最招老爷子烦,这岂不是枯木?”
  里克听完之后,忧闷良久,承认自己不识实物,但又不忍心背叛申生,故而采取中立态度(“中立”一词的出处),终于导致申生落难。

  (既然谈到宫廷歌唱家优施,就得多说两句山西的说唱艺术。就象巫风炽热的楚国人喜欢跳舞一样,山西人喜欢唱戏。山西出土的戏曲文物占全国80%,元朝的关汉卿一说就是山西解州人——关羽的老乡。还有“元曲四大家”的白朴成也是山西人,首创《祝英台死嫁梁山伯》的。

  我曾经在去五台山的弯道上,听长途车里不停地放戏文,有个老汉哼哼呀呀的,我一个字也不懂。据说晋戏有50多种流派,蒲州梆子、晋北道情、晋中秧歌,还有民间驱傩、赛戏、斩旱魃,都很有名。山西人爱唱,春秋时代的晋国士大夫讨论国事,都爱唱一段《诗经》。
  据说,最早的音乐是朱襄氏创造的,那时候天下经常刮风,阳气过盛,万物散落解体,果实不能成熟,所以他创造五弦瑟,引来阴气,安定众生。后来葛天氏手持牛尾,踏脚而歌,是淳朴的乡村音乐。周武王灭掉殷纣以后,在太庙献上俘虏,禀报斩杀的人头数,令周公创作了“大武”乐。周公讨伐东夷以后,又创作了“三象”,这都是正经好歌,都是政府音乐,整齐有节的德音,寓含着父子君臣的纲纪,需要穿好大礼服去听的。

  但是政府音乐沉闷烦缓,实在使人不耐。关于这点,去问问孔老夫子就知道了。他老人家在研究大韶的时候,三个月恶心得吃不下肉去。

  到春秋时期,礼崩乐坏,大家都不爱听“大乐与天地同和”的政府音乐了,改听流行的“郑卫之音”,靡靡小调,听了非常之爽,但是老想听就会消磨意志,随后就要干卑鄙、犯上的事,“淫邪放纵、奸佞欺诈”就都跟着来了。可是大家偏都听得上瘾,上至公卿,下至黎民,都会小妹小妹地学两嗓子。

  这种风气从河南(郑国卫国)也影响到山西,山西出了枪、石两个乐人,唱得非常火,(从名字上看,应该是最早的摇滚乐队,羽泉组合),战国的赵烈侯甚至要赐这俩人万亩封地。

  山西的女歌星也灿烂夺目,最佼佼者要算战国时代的韩娥。韩娥跟王菲差不多,在老家唱不红,后来流落到齐国,一下子红得发紫。她的演技,号称“余音绕梁三日不绝”,当她曼声哀哭,一里老幼皆悲愁伤神,垂泪相对,三日不食,当她曼声长歌,一里老幼喜跃踊舞,不能自禁。韩娥的歌声感染力强到这个地步,真服了她。可惜这个卓越的歌手没有留下一张CD,不过当地人把她的风格继承下来,创造了“喜歌哭”,至今还有。



  

  二流子重耳、三流子夷吾象丧家之犬一样逃亡以后,城里的四公子“奚齐”( 骊姬的儿子),顺理成章成为世子。奚齐岁数还小,需要有人罩着。
  那位脑力激荡,献出“假虞灭虢”之计的荀息,一直死心塌地给晋献公卖命,是个久经考验的封建士大夫。荀息接受晋献公嘱托,发誓要照顾好奚齐成人。晋献公说,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又过了几年,到公元前651年,齐桓公召开九合诸侯的最后一合——葵丘之盟,山西省的晋献公因病未能出席,半途折回的时候病情越发严重,人哆嗦得象一台脂肪震动机。终于,操心刻苦一辈子的晋献公同志在九月美好的秋天,耗尽所有脂肪,象一快干枯的里程碑,倒在了晋国尚待开垦的土地上。死后谥为“献公”,“聪明睿智”叫做“献”,可见,人们眼里他并不傻,不至于被狐狸精骊姬蒙蔽。他和世子申生的恩恩怨怨,我们还是不要过多介入和猜测吧。

  山西南部的绛县,至今还有晋献公的坟,省级重点保护单位,有空可以去看看,同时那里还有晋文公重耳的墓。胡服骑射的赵武灵王的墓,在附近的灵丘可以找到。

  爹和大哥都死了,二三公子逃亡,老四奚齐遂在老荀息的扶助下预备接班。而重耳的党人抓紧在都城里搞串联,试图给重耳赚些吆喝,并且跑到大夫里克家里,做里克的统战工作。里克的这一票投给谁,变得至关重要了。

  里克原本是“申生帮”的,正为自己的懦弱的中立态度惭愧,立刻答应两帮合一,向“寡妇骊姬帮”发难,杀掉骊姬的儿子奚齐,给二公子重耳回国主事铺路。但是,里克的老战友荀息大夫,已经接受先君托孤,死命要保住奚齐这孩子。

  里克准备在献公的丧礼上发难,事先给荀息写了一封信,说:

  Dear Mr. Xun Xi,
  We are good friends, and I don’t want see that you die together with Xi Qi,whom I am determined to kill in the funeral.
  Best regards
  Lick
  651BC

  荀息看了信,回复说:我已经答应先君了,你要动手,随便你,我有死可也。

  里克看见老同事这么拧,自己仁义尽至了,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于是他派出最擅长杀小孩的武林高手,化装成举招魂幡的,混在献公的发丧队伍里。

  老荀息百方戒备,用犀牛皮盾牌护住奚齐,走在丧车前头。开始焚香祭奠,众人大哭,情绪混乱。这时候,刺客刷地抽出青铜宝剑,一剑刺穿盾牌直抵后面的奚齐,奚齐死于非命,时年11岁。保镖杖剑来救,没走两招,也被一剑钉死。

  里克听说已经得手了,奚齐死了,“重耳帮”的人赶紧跑来弹冠相庆。忽然又听说老荀息牛脾气又犯了,虽然死了奚齐,骊姬的妹妹生下的卓子,还可以立为嗣君。大家非常懊恼,好似听见股市下跌。

  荀息也赶紧开会,讨论对付里克和“重耳帮”的办法。神情沮丧的骊姬抱着日本女孩卓子也来旁听。晋献公从前的同姓恋朋友梁五同志首先发言,他说:“既然里克贼杀了我们的小主公奚齐——(说到这,旁边骊姬赶紧掉泪)。俗话说以血还血,以牙还牙,以扫帚疙瘩还板砖头,咱们就不能杀他里克吗?”

  荀息说:“刚才这位同志发言很精辟,很感人,但是没有上升到战略高度。我觉得搞暗杀太危险,对方结党又多,乱杀起来,咱们也难保了。当务之急,是应该赶紧找秦、齐两国结援,获得国际认可,外援资助,再慢慢分裂里克、重耳帮。大家觉得怎样。”

  大家都觉得这是修正主义路线,梁五同志带头笑话他没出息,从前“假虞灭虢”时候你还算可以,现在你老了,要装缩头乌龟了,真没出息。

  梁五回家以后立刻请出武术高手屠岸夷先生——山西武术界人材真多啊(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啊)。屠岸夷这小子能够背负三千钧绝地而狂奔,梁五命令他,请你怀揣利刃埋伏在城门,明天小主公奚齐出丧——小主公刚给大主公出完丧,就自己也出丧了——见到高鼻梁大个头穿笔挺西服的先生走过,就杀他死无赦。

  屠岸夷这人是个非常善变,在后来的历史进程里边,他一再改主意、瞎推车、背叛主子。他想了想,觉得里克一伙势力大,干脆投奔里克报信,实话实说了。

  次日,里克借故不出城送丧,而是把私甲部队拉了出来,趁城里空虚,攻打朝宫。城外发丧的人听说了,草草收场,赶紧回击。梁五同志兜杀里克后路,不料站他身边的屠岸夷突然反水,一剑出去,正好把梁五同志美丽的鼻子蹭下去了。梁五捂着鼻子叫唤:你有没有搞错!!

  屠岸夷抱歉,说:老鸭哥,对不住喽。举剑又刺。梁五无奈,可惜了这细皮嫩肉的脸,举起剑,自己把自己捅死了。

  里克一帮人抢进朝堂,透过四角旮旯奔藏的宫人身影,传出的是卓子的哭声。里克朗声道: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a question。

  老大夫荀息面色凛凛稳坐中间书案,怀里抱着卓子,说:“用不着你提醒我,该死的时候我自然会死。主公尸骨未寒,你杀了主公骨肉,我不信,你还要再杀主公一块骨肉吗?”

  里克说:难道世子申生不是主公骨肉吗?回顾身后:Who can revenge for princess Shen?

  屠岸夷说,我来给申生公子报仇——,扬矛出手。荀息举肘护主,哪里护得了,飞矛象运载火箭一样,把应声毙命的卓子运载上了西天。老荀息急了,抡宝剑下来拼命,左冲右突,模样可怖。众人不理他,冲到后宫去杀骊姬。荀息一声长啸:“先公爷!老臣无能,有辱使命。”遂自刎身亡。

  史家引《诗经》说:“白圭之玷,犹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为也。”说荀息因为一句错误的承诺,连累了身家性命乃至历史名誉。

  骊姬的下场则是跳井或者上吊,总之是死了,死后被戮尸。和骊姬睡过觉的宫廷歌唱家优施,也在冲突中死掉。

  主子都被杀完了,大地干净了,突然没有人管着这社会了。绛城里放假三天,大家感觉到生命无法承受之轻。

  有人说,历史是一种精神和力量的链接。不管做了多少糊涂事,不管屈死了多少含恨的鬼,地球总还要拿一个白天去交换另一个白天。晋国的国家栋梁们擦干朝堂上的血迹,又开始商量迎立国君的事啦。

  老献公的五个儿子里边,死了仨,就剩在逃的重耳和夷吾了。“前申生党人”里克召集“重耳帮”和“夷吾帮”,讨论后达成共识,国君还得让重耳来当。于是派那个“屠岸夷”到翟国接公子重耳回来继位。屠岸夷兴冲冲跑到翟国说:“重耳先生,人民都等着您回去安定局势呐。”

  重耳一晃已经在翟国呆了5年,春草暮兮秋风惊,秋风罢兮春草生,惟独乡音还没有改变。他接过老家送来的邀请信,用老家口音说:“喔要和喔的智囊们商量一下。”

  重耳人缘比较好,从小喜欢跟高学历的人来往,晋国一时的俊才如赵衰,狐偃,贾佗,先轸,魏武子之辈,跟重耳过从紧密。这帮人气极高的“政虫”,撇开老婆孩子跑到翟国追随重耳,都是受他个人魅力影响。大伙一研究,认为现在还不能利令智昏,国内连死三君,回去也是凑数。重耳本来胆子就小,在翟国也比较乐不思蜀,就婉言对屠岸夷说:“喔得罪了父亲逃亡在外,已经很是不孝。父亲死了以后,喔又没有回去参加葬礼,尽儿子义务,哪有脸面继承君位?国内公子还多,请另立新君。”
  事实证明重耳过于谨慎而坐失了良机,而要费后边十几年的周折,达到此时轻易就能达到的目的。

  既然他不愿意回去,国内“夷吾帮”的份子就来劲了,派人到梁国去接夷吾。

  通缉犯三公子夷吾这几年过得不好,一直被死去的老父亲追杀。最早他也想学重耳的样,跑到世外桃源的翟国去(据说翟国的美女很好,充满野性和挑逗,重耳已经泡到了一个了,赵衰则泡到了那妹妹,都结了婚。)但是,夷吾的帮闲们说,去翟国,给人感觉是去找重耳结为黑帮,造反的罪名就更摘不净了。

  夷吾被迫退求其次,跑到梁国(就是“老鸭哥”梁五的老家,陕西韩城一带,附近有黄河龙门,两岸崖璧高耸,黄河惊涛骇人,过了这里,水面突然宽展,故所谓黄河冲破龙门)

  三公子夷吾在梁国也娶了个公主,生了孩子,天天搂着老婆望眼欲穿地等着有人理他,终于晋国使者来了,好期待啊。

  听使者说完来意,夷吾以手加额,天授晋国啊。他的狗腿子隙芮比他冷静,说现在朝里,里克说了算,不是好惹的,咱必须借助秦国虎威,给咱撑腰。

  秦穆公(赢任好)目前在秦国当一把手,他继位时间大约是在晋献公假虞灭虢前后,最近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当了霸主,第二天,晋三公子“夷吾”的使者带着美玉和求救信来找他了。穆公不知是喜是祸,(整个老实巴交的陕西小伙子),赶紧请出70多岁的国宝级珍稀老干部“蹇叔”,说:饿见的世面少,您老给饿说道说道吧。

  蹇叔说:“夷吾和重耳,岁数都不大,也都是你的妻弟,你帮谁都一样。自从你的妻兄申生死了,晋国浩劫不断,如果你能定立晋国社稷,那就是定威取霸的开端啊。”

  秦穆公听完挺来劲,说:“那饿应该怎么办?”

  蹇叔交待一名使者去探视俩公子,相相面,看谁更适合当国君。使者先找到重耳,重耳不卑不亢地拒绝了秦国的好意,说:“喔一个逃亡在外的二流子,怎敢辱上国的车马而违背先君的意愿。”

  秦使者又跑到梁国,夷吾一看投资商过来考察了,赶紧谄笑,撒谎说自己想把河西之地送给秦国做贿赂,如果秦国肯帮我的话。

  秦穆公和蹇叔听完使者汇报,秦穆公觉得重耳贤义,象个国家领导样。蹇叔却说:“可是我们不能选重耳,重耳入国,未来不可限量,这对我们秦国是最大的削弱。我们秦国为了向东发展,必须借助河西五城做跳板。还是选夷吾吧。”

  秦穆公说:“饿看还是您老智商高。那就帮夷吾吧,就是太便宜了这娃子了。”

  从地图上看,山西和陕西象两只方形的色拉油桶,并排放着。山西在东、陕西在西,两枚荧光闪闪的狗牙。以秦晋大峡谷为界,黄河滚滚奔流于谷底,画定了陕西山西的界限。

  秦穆公亲发兵车三百乘到梁国,接三公子夷吾坐在驾驶副座上,其大秘书“吕饴甥”和狗腿子“隙芮”坐后面的车,一行人过了黄河,向东达到晋都“绛城”。这时候,队伍前面一阵惊扰,大家报说,坏了,齐桓公来了!

  这可了不得,山西人听说“霸王龙”齐桓公的威名,不止一天,但感觉那都是分外遥远分外虚妄的事,这时候,齐桓公他老人家70岁高龄,听说晋国有乱,亲自坐车颠簸三千里来到山西临汾,实地查看情况。实在了不得了。

  夷吾正在惶恐,怎么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啊,不知是福是祸。这时候前面来报,齐桓公派大夫隰朋在路边迎候。

  隰朋走上来施礼:下臣奉寡君命令,愿意和秦国共同护送三公子夷吾回晋。

  不一会,周天子(周襄王)的天使也来了,也宣布送夷吾回晋。

  松了口气的夷吾终于来到了晋郊,心中无比豪迈:“这么多人护送,我这回的谱可是大了!”

  其实人家那是给死去的老晋献公面子。

  在秦人、齐人、周王室人的前呼后拥之下,三公子夷吾被晋国此刻的实权派大臣里克、丕郑父等人以及“重耳帮”的狐突等人迎接入朝,同年即位,是为晋惠公。这个名号使人想起八百年后那个有名的傻子皇帝“晋惠帝”,呵呵。

 

秦晋之好

  

  晋惠公夷吾登台正应了小人得志那句话。他掌权以后搞了两件事,一是“安内”,一是“攘外”。所谓的“安内”,就是肃反,清洗了以里克、丕郑父为首的“太子申生党人”,逼杀了“重耳帮”的领袖狐突。

  而“攘外”,则是攘他的大恩人秦国。

  晋惠公千恩万谢送走了护送归国的各国恩人,惟独秦国使者不走,堵着门口跟他要河西五城,您以前不是许诺了吗。

  晋惠公以手敲敲脑门,说:“哦,我倒把这茬给忘了。”

  晋惠公的大秘书“吕饴甥”领会出了上级的意思,说:“当初我们答应赂秦,是因为我们还没有入晋,现在咱已经是晋的主人,要对晋国利益负责,咱就是不能给他割城了。他又能奈我们何?”

  吕饴甥说的比唱还好听,拿出国家利益当幌子。(此人是春秋四大舌辩之士之第三,前两名分别是宁戚、屈完)

  晋惠公武功不如他爹晋献公,但在小心眼和吝啬度上,继承了他爹的遗传,达到了葛朗台的水平。一听“大秘”把不割城论述得这么好,惠公非常满意。

  里克却不高兴了,里克说:“我们大国在国际上立行,靠的是信誉,失信于强秦,恐怕——”

  吕饴甥打断,振振有辞地说:“先君百战经营,才有这么一些土地,一下弃去一半,如何对得起先君。”

  里克也不客气了:“既然舍不得先君土地,当初你为何要许他秦国?”(晋献公现在受到了莫大尊重了,都拿他的名义说事了,可惜是在人死后。)

  晋惠公的狗腿子“隙芮”急了,大喝:“里克不得无理。你替秦国索要土地,无非是想拿到自己的百万汾阳之田,惟恐主公不给你,所以先替秦国弄个先例。”

  (之前,晋惠公为了能够回国,除了许诺秦国,还许诺给里克一大片汾阳肥田)

  晋惠公说:“先都不要吵!依我看,割五个城,寡人实在不舍,割一个两个可否?”

  “大秘”吕饴甥说:“不割是惹了他们,少割一样也是惹,要惹就不如不割”。

  于是晋惠公就不犹豫了,让大秘书起草了一封国书,派人送给秦穆公说:“俺们啥都不给。”这种惹人的活儿,派谁去送好呢?“太子申生帮”的丕郑父同志,主动请缨,前去秦国送信。

  “太子申生帮”的帮魁“里克”先生在朝堂上跟晋惠公、吕饴甥吵架,吵完回家闷闷不乐,拿起匕吃饭(“匕”是浅底的铜勺,雕刻精美)。他没有料到,这顿饭,是这辈子最后一次晚餐了。外边突然闯进一大队兵甲,杂沓的脚步声赶走了围着他吃饭的苍蝇,晋惠公的狗腿子隙芮出现在他的面前,盘子里捧着一柄公室宝剑,面色冷傲地登堂而入。

  里克把眼睛一瞪,端着饭碗问:“请教隙大夫这是何意?”

  隙芮皮肉都不笑地说:“传主公命令——大夫里克虽然迎驾有功,但连弑奚齐、卓子二君,逼杀顾命大臣荀息,主公说——私恩不敢害于公议,寡人不敢听命,请里克大夫自图。”

  里克一听,把饭碗摔在地上,不碎,使劲跺了几脚,骂道:“我不杀二君,你今天如何即位。真是欲加之罪,其无辞乎?我他妈也活够了!”

  说时气血添胸,里克捏起宝剑,自刎身亡。(谢谢里克大夫,临死时还给我们创造了成语“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以及前边的“中立”。里克的工作能力比较强,英语讲得也不错,就是他这个人啊,该痛快的时候不痛快,该忍耐的时候不忍耐,当初早有自杀的勇气,豁出命来保太子申生多好。)

  里克急性子地跑到坟地给大伙儿占位置的时候,他的同党“丕郑父”同志还在辛辛苦苦地为国家出差,终于到了雍城见秦穆公,他很不好意思地把国君的意见转达给穆公:“直说了您别生气,我们主公终于忘记了他曾经撒过的谎言,五个城不割了。您别指望了。”

  老实小伙子秦穆公给气坏了:“呸你个姬夷吾,饿早就看你不是好人,饿非下了你油锅不可。”

  丕郑父说:“我们主公不但赖掉了应该给您的土地,还赖掉了大夫里克以及下臣的田地。下臣此来,正要告诉您,一切坏事,都是吕饴甥、隙芮二人干得,如果剪去这俩坏小子,我们主公就成了被骟掉的野猪——光长肉不长力气了。”
  秦穆公说:“怎么剪?”

  “好剪,您把他俩诳到秦国来,乘机宰了他俩。”

  “这主意不错,还是你们晋国人有脑子。”

  于是,丕郑父领着秦国的回访使者,向东过河,回到晋国,刚到城郊,就听说同志“里克”死了。好哇,肃反运动开始啦!“申生党”的二号人物丕郑父立刻自觉不妙,可是老婆孩子还在绛城,逃跑就会连累全家。正在拔剑四顾心茫然的时候,碰见大夫共华,赶紧征求主意。

  共华也是申生的老部下,说:“您该回去还是回去。里克虽然死了,咱们剩下的人还很多。我看他不敢轻举妄动。你要是不回去,反倒连累大家。”

  丕郑父哭丧着脸说:“那我就豁出我自己吧,回去吧。”

  丕郑父站在朝堂上,做完述职报告。秦国使者就接茬笑呵呵地请吕饴甥、隙芮到秦国参观访问,促进两国友好邦交。

  吕饴甥嘿嘿冷笑,心说你们拿来了这么多铜钱(当时只有楚国有金币),说话还这么好听,明摆着不是好事啊,想诱我啊,你还嫩了呐,你丕郑父真是玩火自焚。吕饴甥当即找来了那个能背负三千钧绝地狂奔的屠岸夷,布置任务。

  屠岸夷本来是骊姬派的,受“老鸭哥”梁五指使,却背叛梁五,反水投奔了“申生党”的里克,替里克杀了“老鸭哥”梁五,灭掉“骊姬派”的种子——奚齐、卓子,最近他又转型为“重耳帮”,迎接重耳回国不果,今晚却被“夷吾帮”的大秘书吕饴甥叫来说话。

  吕大秘书说:“里克弑君,已经伏诛了,你是知道的。不是我说你啊,老屠,你的历史问题非常严重啊。”

  吕饴甥是个练家子,说人那是一绝,能把活的说死,死的说活,白的变黑,黑的变绿,几句思想工作做下来,壮汉屠岸夷已经泣不成声,咬牙发誓,保证效忠吕秘书了。

  于是,屠岸夷跑到“申生帮”的丕郑父那儿卧底,丕郑父召集七舆大夫开造反会(七舆大夫,都是申生党人。申生做下军统帅时候,有副车七辆,分乘七将,号称“七舆大夫”)

  这七个人对天歃血,发誓要割掉吕饴甥的舌头,剥了隙芮的皮,至于晋惠公嘛,可以先留着,请重耳回国后再做定夺。屠岸夷提议,咱再联名给重耳写封信,我辛苦一趟,再去找重耳,无论如何这次要把他弄回来主持政府。

  大家非常高兴,签了名散会,回家高高兴兴地搂着各自的老婆睡觉。

  七舆大夫都是带兵出身的,信任壮汉屠岸夷,憎恨文吏吕饴甥。不过,上士杀人用笔端,这帮带兵的还真斗不过吕大秘书。第二天上朝,一封充满死亡气息的联名信持到了吕饴甥手中,他摇头晃脑朝着信上的朱砂红字念开了:

  “人皇王母、献公先君、并太子申生在天有灵——

  我们九人食君之禄,替君销灾,可惜天不祚晋国,佞臣当道,昏主窃位,我等九人愿齐心协力,共扶重耳,出民水火,神人共鉴。

  盟誓者,括号,排名不分先后,丕郑父、共华、祁举、贾华、叔坚。。。。。。

  列席人员屠岸夷、骓遄,参加会议的还有。。。。。。。”

  七舆大夫一听,满面羞惭,且恨且怒,仓皇失路。

  晋惠公按名单抓人,一抓一个,都是高知名度大臣,除了屠岸夷以外,全部就地正法,暴尸朝堂,以警效尤。其中贾华还不愿意死呢,他以前奉命追杀晋惠公的时候,曾经网开一面,放过惠公一命,此时请求免己一死。

  吕饴甥得理不让人:“你居然私放主公,那就是欺骗先君,欺骗先君,那就是不忠,如此小人,快杀。”

  晋国老百姓吃一顿早饭的功夫,“前申生党人”都掉了脑袋,跟坟场先等在那里的里克做了邻居。

  国内剩下的“重耳帮”都害怕了,摸摸脑袋说,可爱的脑袋啊,再下一轮就到你们啦,赶紧逃跑吧。好几十人号人化装出境,到翟国找重耳去了。

  丕郑父的儿子“丕豹”命大,扛着自己的脑袋越过黄河(南北流向),逃到秦国,见了秦穆公,天天磨着他给老爹报仇。秦穆公抱着脑袋犹豫不决。



  

  从地图上看,山西和陕西象两只方形的色拉油桶,并排立着,或者象两枚荧光闪闪的狗牙,牙缝就是秦晋大峡谷,南北走向,把整个黄土高原左右划开,山西在东、陕西在西。峡谷的底端,滚滚奔流着的就是抚养我们华夏文明的母亲河——黄河。

  秦国的人材资源比较匮乏,它的第一号智囊是一个叫“百里奚”的老头子。百里奚打小长在一个穷家,三十出头跑外当了民工。春秋时代,给人盖房子修路都不挣钱,属于劳役,只管顿饭。开饭馆也不行,没生意的,那时都是一族人合聚吃饭,除了旅行的人,谁也不下饭馆。但旅行的人在驿站吃饭,驿站是官办的,也不让私营。虽然可以当厨子,但百里奚不会烹饪,他只会喂牛,拌点牛食,刷刷牛脖子,是他的拿手戏。于是百里奚开始喂牛。正好周天子儿子“王子颓”,喜欢养牛,宫里的牛宠物,吃的住的,跟卫懿公老爷子的鹤,一般无二。于是百里奚打算给王子颓养牛去,但他新认识的朋友蹇叔却不同意,蹇叔说,王子颓太“颓”了,一定早衰。

  果然王子颓不久造反,失败被杀。

  百里奚因此特服蹇叔的神算。(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

  后来百里奚经人介绍回到老家虞国,当中大夫(大夫分上、中、下三级,上大夫即是卿)。据百里奚自己在《史记》里承认,他在虞国没有好好干工作,主要是为了混一口饭才在那里的。虞公贪爱宝马,被晋献公骗了,终于抓到笼子里去了,百里奚事先都不去进谏,宫之奇去进谏,他还阻拦,说:“给糊涂的人出主意,好比把珍珠扔在路上。”

  虞国一完蛋,大树倒了,百里奚成了战俘。战俘的同义词就是奴隶,于是晋献公把他拴起来,当做媵人(就是随嫁的人,但不是伴郎,是奴仆),发往西边的秦国去,给老晋的女儿(申生的妹妹)当使唤人。后者已到了出嫁年龄(16岁),许配给了陕西小伙儿秦穆公,做夫人,即穆姬。秦晋之好嘛!

  又老又丑的百里奚跟在随嫁队伍里,往西边走,突然想造反,又没有实力,就偷着溜号了,辗转跑到河南南阳,却被楚国人抓去了(南阳市现在有“百里奚路”)。

  百里奚来在楚国,继续干老本行,喂牛,当牛倌。楚成王问他养牛之道,百里奚答道:“牛和人一样通灵性,应该善待它。”楚成王高兴了,说:“对兮!这道理也可以用于马。”于是百里奚又做了马倌。

  秦穆公听说百里奚有能耐,会两把刷子,就想花钱把他从楚国“挖”过来。秦国偏在西垂,实在找不着能人(能人都往东部沿海跑),只好派猎头到别的国家去挖。秦国的“猎头”公孙枝不傻,想了想,如果出高价,楚成王必然觉醒,把百里奚留着自己用了。还是出低价吧,拿五张羊皮,去楚国挖人。

  “这是饿们陕西的黑羊皮,您看看,五张,够换百里奚不?”。

  在楚国,皮子多的是,犀牛皮、狐狸皮都不新鲜,山羊皮根本就是积压品。秦国人觉得陕西老客够可笑,为这么个鼻涕邋遢的百里奚,应该退你三张皮子才好。于是百里奚被装在囚车里,给秦国人拉走了。

  这位大贤坐在笼子里,运进秦境之后,才敢让他出来(怕半路被楚国人看出破绽,又追索回去)。

  秦穆公虔诚地请出“五羊皮大夫”,必恭必敬地向百里奚先生请教:“饿们秦国地处边陲,中原都不理饿们,卿有何妙法,能使饿们秦国强大起来?”

  百里奚这时候已是70岁了,见得多了,他捋着白胡子答道:“秦国四塞都是群山,犬牙交错,崎岖密集,进可以攻,退可以守,是个好地方啊。国都雍城是周文王的兴国所在,多好的风水啊。您安抚关中,集聚粮食,向西征战,降服西边的戎人,然后扼住山川之险,就可以独霸西垂。接着,抚天下之背,雄视中原,一旦中原无主,您伺机长驱直进,以临中国,恩威兼用,则霸业可成矣!”哎呀!秦穆公听完这段闻所未闻的隆中对,惊叹无以复加,慌忙起身拉住百里奚大爷的手:“饿今有井伯,犹如齐得管仲也!”

  井伯是百里奚原本的名字,秦穆公把他封在“百里邑”,从此改叫百里。

  百里奚得势以后,又把他的老朋友——老头子蹇叔,给推荐来了,说蹇叔比我聪明十倍。秦穆公赶紧躬请,封官。从此他可算忙活开了,每天伺候着这两个老大爷,请教治国方略。

  蹇叔的儿子“白乙丙”和“西乞术”也一同进宫,鸡犬升天,都当了大夫(一看这俩人名字起了,笔画都那么少,可见他爸文化水平就不高。是从小学课本启蒙读物那里找出的字吧)。

  “白乙丙”和“西乞术”,后来跟着百里奚的儿子“孟明视”,当了三军统帅,给伟大的秦穆公奉献出了好几场巨大的败仗。

  该提携的都提携了,但是,百里奚的老伴儿还一直下落不明,十分苦恼。

  当初,百里奚混到30岁的时候才娶到这媳妇(在当时算晚的了,现在还算早)。那时家里穷,百里奚说要出去打工,当老婆的就支持他,把门闩摘下来,劈作柴禾,煮了家里唯一一只正在抱窝的老母鸡,吃饱了送老公上路。(家里没了门闩,老婆独守,外出打江山的百里奚还真放心!)

  老婆留守了几年,拉扯着儿子孟明,实在缺油少穿,就让儿子牵着,流落去了秦国,给人洗衣服,她的广告词是:“别人洗不掉的我们洗得掉,我们洗不掉的别人也洗不掉。”

  洗了30多年,突然听说老公也被卖到秦国来了,又一听,说老公又拜相了,升天了。老婆子赶紧从水盆里捞出象鸡爪子一样骨节畸变的手,在围裙上抹了几抹,拉着孩子,混进了百里奚的家宅。老公家的崇宇芳廊,使她仿佛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再一看老公,比以前阔气多了,肚子也大了,锦衣玉带,围着一帮美女姣童给他打扇子呢。

  老太婆遂操琴而歌:“百里奚,五羊皮,忆别时,烹伏雌,炊判移(即“门闩”)。
  今日富贵忘我为!”连唱了三遍,回忆了当初送别百里奚时刻,摘掉了门闩煮鸡的情景(这是古代唯一首咏“门闩”的歌。)

  百里奚一听,非常愕然,脑袋嗡地一下,迅速展开内存,进行搜索,张开的下巴都收不起来了。终于回忆到了当初的媳妇,立刻跑下堂,循着歌声把那个老妪找出来,正是自己30多年未见的老伴儿,当初梳着乌亮辫子的女青年,如今已弯得象一只老龙虾。夫妻相见,百感交集,遂当场抱头大哭,堂下观着无不落泪。

  哭完以后,老太婆勾笼着手,又叫儿子孟明视过来,快拜见你老爹,这是你老爹。孟明对爹没印象,有点怕,嗫嚅了半天,才没把这位大官喊成“老爷”。

  秦穆公十二年,齐国的管仲死掉了,同年,晋国发生大饥荒,其实是连年饥荒(叫“荐饥”),仓廪空虚,民间绝食,老百姓肚子饿得都透亮了。晋惠公真是不受上天保佑哇。

  不知道晋惠公看着晋国饥民,有没有诧异地问:“何不食粥糜?”哈哈。

  当时山西的主食是小米,并不吃面。到了汉代,受胡人影响才把麦粒磨面做饼,不发酵的死面饼叫“牢饼”,发酵蒸出的叫“炊饼”,即武大郎所卖的“馒头”。直接下到开水锅中煮的面条,当时则叫“汤饼”。而魏晋时期的“馒头”,实际是用面饼包了牛羊肉做成的祭品,接近于包子。

  这些好吃的东西,山西人一概都吃不到了,饥荒时期的晋惠公只好硬着头皮派大夫庆郑到秦国去买粮食。

  大夫庆郑拿着钱跑了八百里地,来到西边的秦国,秦穆公赶紧请他先吃了顿饱饭。然后请出百里奚大爷商量。

  百里奚说:“天灾流行,哪个国家都逃不出这概率。咱发出救济,多积点德,以后福气大着去了。”

  公孙枝也说:“咱一再施恩,如果晋国回报就好,如果不回报,他的老百姓就会憎恨国君,咱再乘机讨伐,就可以灭了他。”

  这时候,昼夜想着给亲爹丕郑父报仇的丕豹,大踏步上前喊到:“晋国人言而无信,谁都是知道的,河西五城到现在还赖着不给呢。依我看,咱现在就打他,趁他当兵的没饭吃。”

  秦穆公心软,说:“它的国君是够恶,但它老百姓有什么错呢?”

  于是秦国开仓输米,从陕西雍城出发,沿渭水,自西向东五百里水路排开运粮船,随后换成车运,横渡黄河以后再改汾河漕运北上,直抵晋都绛城。运粮的白帆从秦都到晋都,八百里白云首尾相连,蔚然大观。这是我国第一次有史记载的大型漕运,称“泛舟之役”,标志了我们内陆河运的发达水平(不过,希腊人的海运更厉害)。

  晋国人欢天喜地领取了秦国的救济米。

  秦国虽然和西戎杂居,但也是农业国家,它在陕西中南部,正是“关中”好地方,盛产谷子、糜子和桑麻。当然也有坏地方,陕北的三边地区(定边、安边、靖边)就很艰苦,湖盆草滩,只能放羊,是有名的革命老区。

  非常戏剧化的是,下一年,真让百里奚说对了,秦国轮到发生天灾了,关中平原滴水未降,国家的储备粮又都卖到晋国去了,秦人一下子大饥,肚子也开始半透明了。
  秦穆公派出使者,满怀希望去到晋国买小米,因为晋国今年却是大丰收。

  象葛朗台一样吝啬的晋惠公不想给。他叫集本国领导干部召开“跪谈会”讨论(当时没椅子)。

  大夫“庆郑”主办了去年的“泛舟之役”,是亲秦派,他说:“背信弃义,幸灾乐祸,贪图享爱,结怨邻国,都是没道德的,没有道德,谈什么守卫国家。”

  虢射反问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意思是,我们以前因为河西之地已经触怒秦国,皮已经不存在了,两国友好的基础已经不存在了。现在卖粮食给秦国,也转变不了什么。这么个好成语,原来首现于此)

  庆郑与虢射又反复口角三次,最后,后者的意见被他们吝啬的国君所采纳。庆郑只好翻着白眼儿说风凉话:“主公,你等着后悔去吧。”

  居然晋国见死不救!秦穆公听了使者汇报,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又听说,晋惠公动员兵力,准备趁饥打劫,进攻秦国,还协同了黄河龙门地区的梁国(晋惠公的媳妇家),就近参加攻秦作战。

  秦穆公和百里奚商量,必须先发制人,遂派主力先行攻击梁国,主将是晋国的“复仇男神”丕豹和秦国的公孙枝,秦穆公亲自随行。拉开韩原大战的序幕。

  这里需要介绍一下公孙枝,是他把百里奚挖来的,但是百里奚后来居上,压得他很不爽。《吕氏春秋》里面,公孙枝闹情绪的镜头被描得很有意思:

  有一次,晋国使者来到秦国,公孙枝也想见见外国人啥样。秦穆公说:“会见客人,是你份内的事吗?”

  公孙枝说:“不是。”

  穆公问:“百里奚同意你去会见了吗?”

  “也没。”

  “如此,你就不要见了。秦国偏僻荒远,处于戎夷之地,即便事事有人专职,各司其
  责,仍然担心被诸侯耻笑,而你竟然要管你不该管的事!讨厌!下去吧!等我治你罪!”(秦法苛刻,从那时候就开始了吧。)

  公孙枝灰头会脑地出去,跑到百里奚那里诉苦。百里奚替他向穆公求情,穆公连百里奚也一起批评了一顿。公孙枝没办法,又跑到闹市中去陈诉(很有古希腊风),大家对他的演说报以一片嘘声,事情还被秦穆公知道了。

  百里奚不得不下令给公孙枝来了个党内警告处分。

  看来,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老早就在提倡了。据说,周武王伐纣时候,他的鞋带开了,旁边的五个大臣,谁都不给他帮忙系。周武王只好放下右手的青铜大斧子和左手的白牦牛尾巴,弯下腰自己系鞋带。此事传为美谈。大约系鞋带是宦官一类的工作,大臣不能乱做的。古人很通事理,工作说明书界定得蛮清楚(Job description)。
  此次,随同秦穆公、公孙枝、丕豹伐晋抢粮食的军队里还有一批农夫。故事是这样的,有一次秦穆公乘车出行,马脱疆逃跑,被一群“野人”(指农夫,不是印地安人)抓住了,这帮人觉得马没什么用,又不能耕地,干脆杀了吃了。穆公叹息地说:“吃了骏马的肉而不喝好酒,会伤身体的。”(不知祖国医学怎么会有这样的谬论——可能马肉发酸,会导致胃酸、胃痛,要喝酒中和一下)。

  于是秦穆公遍赐他们好酒(碱性的——好酒酿制过程中加了碱性成分的中药)。这三百名乡愚不但没被杀了给马偿命,反倒喝了过年才能享用的好酒,各个感激涕零。因此,他们扛着棒子,作为志愿军参战,并且在未来战斗中起到了决定两国命运的关键作用。

  (按理说这些农夫轮不到去当兵。当时的战车兵资格垄断在骄傲的贵族和高级平民手中,类似西方的骑士,打仗是他们的荣誉。而战车下边的步兵由平民充当,也是城里人的特权。农夫没什么机会打仗的。至于奴隶,只能随军做些杂役,更上不了台面。
  后来,随着战争规模的扩大,步兵地位的提高,农夫们也慢慢地参战了,是后话。)



  

  由于晋国不借粮食,秦穆公在公元前645年,带着国库内的最后一点口粮,帅军向晋国西线推进,三战三捷,把战线推进到了黄河西岸的韩原地区,秦晋“韩原大战”前的零星战斗打响了。

  从溃散的军队那里,晋惠公不断收到战场上的坏消息。“三战三负,”他皱起眉头问属下:“秦寇已经入境很深了,寡人应该怎么办?”

  正没好气的亲秦派大夫庆郑说:“都赖你,都是你把秦寇弄深的,有什么办法,没办法。”(君实深之,可若呵?)

  晋惠公大怒,骂道:“不孙!”(出言不逊!)

  然后晋惠公集结溃兵,补足战斗人员,向韩原前线集结。

  战车上一般是三个作战人员,按左、中、右排列,中间是驾御驷马的御者(驾驶员),随身佩带卫体短剑。左边站立者为弓箭手,是战车的灵魂人物,时称“车左”,是主将(他在运动的车上射箭,难度很大,杀伤力也最大);右边甲士执戈 (或矛),主击刺,称“车右”,又称“参乘”,地位不高(因为所需技术比射箭、御马都简单)。

  晋惠公亲赴前线,乘坐了他的“戎车”(元首专用车),按当时规范,“戎车”的驾驶员却是偏在左边的,晋惠公居中,右边“车右”执戈保护他。这个“车右”(即副官)是个肥差,需要借助占卜,让祖先们来确定其人选。

  占卜了一下,神汉说:“老祖宗认为,大夫庆郑当车右最吉利。”

  庆郑自从在秦国借来了粮食,成了亲秦派,被晋惠公恨死了,刚刚又被骂做出言不逊,所以被取消“车右”资格。于是晋惠公以“家仆徒”为车右,乘做小驷马拉的戎车,率领倾国人马(上下两军)渡过黄河,邀战于韩原(今陕西韩城)。

  晋惠公乘坐的小驷马也有问题(唉,这家伙从当政以来,没有不犯错误的)。小驷马是从郑国进口的,进口车的性能好,但庆郑认为:“古来遇上大事,必须乘做国产马车。国产马匹熟悉道路,适应水土,知道主人心思,服从主人教训。乘坐进口马车,一旦出点乱子,马就惊了,狂躁乱动,鼻孔冒火,血脉喷张,一个蹶子把你尥下来。”

  争强好胜的晋惠公一点也听不进讨厌的庆郑说话,偏偏坐我的小驷马,稳稳当当(类似“果下马”——能在果树下穿行的矮脚马,是马中的武大郎,平稳,脊梁上放一碗水都不会洒)。

  庆郑给晒在路边,气恨恨说:“不听拉倒,你走着瞧。”

  两军各自在韩原扎下营垒,晋惠公有点沉不住气,派了一个好脾气的大夫韩简前去查看敌人动静。这大夫姓韩,估计老家就是韩原,熟地理,所以派他去。(司马迁的坟也在这里,目前是个旅游点。)

  好脾气的韩简看完了回来,说:“报告,秦国兵马少,但士气是咱两倍。”
  “凭啥?”

  韩简实话实说:“当初您逃跑是秦国资助,您回来是秦国护送,您没粮食是秦国接济,您把人惹了,秦国来问罪,军士们因此都觉得理亏,没有斗志。”

  晋惠公老怒,“打打打,我偏要打,明天给我往死里打。”

  晋惠公通知秦军洗好脖子明天受死。秦穆公接通知,答复说:“既然都准备好了,不敢不承命。” 韩简一看真要打,心说:“我明天能活着当个俘虏,就知足啦。”

  公元前645年,秋天的黎明,天色阴霾,秋风搅动着黄叶,忧愁地飘过战士们的干戈长戟。进入旷野上预定阵地的两架战争机器以纵深十几排的兵车密阵,静静对峙。晋国两军,秦一军。

  按西周军制,100人为一卒,500人一旅,2500人一师,一军12500人。每辆战车上一人持弓,一人荷戈,一人驾车,随从轻甲步兵72人,持盾戟。

  排兵布阵完毕,催命的鼓声响起来了,震落了树木的黄叶,万紫千红的秋林,人生多么美好。可是这时候,没得说也没得想了,秦国的战车仿佛觅食的猛虎,迈着虎足,幽幽地滑过来了,缓缓地,象是一场无常的梦。

  鼓点从舒缓变得突然急骤,进攻速度明显加快,队列在各色旌旗招摇下,变成攻击的楔形。前头部队已经和晋军接战了,远射武器猛烈地交互攒射,箭如飞蝗,人喊马嘶。

  战车迅疾跟进,三米长的夷矛举起来了,鲜血从矛头喷出来了,不幸的人倒下去了,远方的泪流下来了。战车再接近,戈、戟进入交锋距离。车毂交错,双方叮叮当当,象齿轮一样咬合于战斗中,挤出殷红的血水,染透了车轮。

  鼓声又舒缓下来,战车御手们纷纷调整队列,左右前后看齐,招呼步兵寻找支撑点,展开短兵相接的肉搏。

  晋惠公驾驶着他那得意的小驷马,一路意气风发,穿插迂回,发现秦军后缘有好些运输辎重的“革车”,载着秦军精美的兵器和盔甲。见财不要命的守财奴晋惠公,遂抛下大队兵车,挥鞭直取敌后,长驱直捣,居然夺了几样战利品,喜洋洋地回撤。

  可是,乐极生悲。晋惠公的小驷马突然激动起来(可能是看了不该看的东西),他们哥四个并在一排(组成F4),尥起蹶子,往斜刺里猛追另一辆马车,根本不听驾驶员指挥,车子被拖着一直扎到一滩烂泥里,轮子深深陷住,实在动不了了,可爱的F4才停止了尥蹶子活动。

  晋惠公给颠得象筛糠,命令:“请注意,倒车,请注意,倒车。”可是这四匹惹祸的小马,象严重失足的青年一样,怎么使劲也拔不出自己的泥脚来。晋惠公喊:“家仆徒,你小子下去给我推车轱辘去!”

  副官“家仆徒”下去,咬牙闭眼,搬车轮,御手使劲轰马,可是轮子象圆规那样,以另一只轮子为中心,不停地打转。

  敌人就要包抄过来了,家仆徒使劲使出非常痛苦的样子。正这时候,晋惠公从车上扯嗓子号叫(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听他这么大嗓门叫唤):“庆郑,快过来——快救寡人!!!”

  原来庆郑的车正好从旁边经过,看见主公陷泥,庆郑觉得好笑,心说:“不让你坐你偏坐,进口车出事了吧!还不让我当车右,你活该!”说完兜车就走。

  晋惠公急了:“庆郑,你这孙子,孙子你敢不救我?————”

  庆郑扭头说:“等着!我这就找人去。”

  这时候,由于当时的正规车战导致战场秩序并不混乱,秦穆公清清楚楚看见晋惠公自投绝路,陷入淤泥,大有被活捉的可能,遂驱动单车急驰前来。晋惠公抱着脑袋,想哭,就这时候,晋国援兵在万分危急中赶到。秦穆公不但没捉到惠公,半路上反倒被晋军层层包围,象一只困在垓心的野兽。

  韩简的驾驶员已经抓住穆公的左马,促使它不能逃逸,韩简的车右举起长戈,连连击中穆公的皮甲(这两个动作配合在一起,就象一个人抓住一撮草,挥镰刀去割)。穆公的七层皮甲已被击穿六层,众寡悬殊,秦穆公多处负伤,心想这回完蛋了。他的的戎右赶紧拿出盾牌给他挡着,可是盾牌一样是皮质的,外面虽然缀着青铜部件,狰狞的兽头,但完全可能被击穿,而且护上则护不了下,捉襟见肘,老穆眼看要化做了山脉。

  庆郑这时候过来了,看见韩简正在砍人,遂大喊:“韩大夫住手!韩大夫住手!主公那边陷泥里了,叫咱快去搬车呢——”

  韩简人实诚,立刻喊:“收手!掉头!救主公去。”

  一帮人呼隆隆跟着他往泥坑那边跑。给庆郑这么有意无意地一搅,秦穆公方才从菜板子上滚落下来,捂着伤口找大队靠拢。可是晋军后队继续如墙而至,乱箭象作料一样往秦穆公身上撒。穆公心说:“饿的兵都哪凉快去了?”

  千钧一发时刻,突然,外围象决了堤一样,一大队赤脚勇士,三百多人,吼声如雷,杀入重围,声震周山:“哪个敢伤我们恩主!”正是那帮吃马肉的“野人”(不是印地安人)。

  这帮“野人”跟印地安人差不多,披发袒肩,快步如飞,手提精箍棒(学名“木殳”,价廉,钝器,适合穷人使用,但甲胄挡它没效果)。“野人们”挥起棒子,霹雳噗噜象打棒球似的,把晋军脑袋打得乱飞。

  穆公乘机突围脱险,马上组织反击。晋惠公刚从泥里出来,还死心眼儿,非坐着他的小驷马不可,只是换了驾驶员和副官,正撞上秦国的“野人兵”。野人们一眼看见晋惠公的小驷马,眼睛一亮,(这些吃马肉的专家,估计又想吃马肉了),抡起棒子上去就揍,照准了马屁股打,象举起扫帚疙瘩捶一条晒在太阳下的被子,小驷马全部毙命。

  晋惠公穿着重甲,跳到车下,扑了一身泥,被野人兵捉住,象捆粽子似的捆了个结实,然后想扔柴禾那样,丢到车上去了。韩简给隔在外围,根本没法靠近,眼睁睁看主公落网。

  韩原大战险象环生,几次异势,而且一直是双方的老帅成为车马炮轰击的靶子,实在够狠。这次战役并且显示了农民步兵(野人兵)对于城市战车兵的作战优势,后来晋国专门毁掉战车改建步兵,早有原因。

  (注:金属甲在那时候极为稀少,秦穆公穿的是六层皮甲,所以不沉,人能站立得起来。青铜时代也有金属甲,是用青铜锻打成片,钉缀在甲衣的胸部、背部。

  “铠甲”则是专指铁甲,那是未来的事情。欧洲中世纪骑士的铁铠重达二三十公斤,穿在身上,相当于背一袋子大米,光是头盔就两三公斤重,顶着个大窝瓜,打仗所以必须乘马,而且得是好马,雄伟高大。纽约的大都会博物馆,有骑士装甲,银光闪闪的大白盔甲,把骑士的躯干、四肢、头部全部遮掩,达到“刀枪不入”的程度,相当于一个单人坦克。据说每次穿盔甲,都要有专人服侍,就象现在的新娘穿嫁衣。但要是一旦从马上摔下来,那就落地凤凰不如鸡了。

  春秋的战车兵不需要乱跑,站着就行了,所以装甲也比较重,甲裙比较长,有大幅的青铜甲片,以丝帛连缀在牛皮上。御手采取跪姿,两臂平伸拉着马缰,所以胳膊上的甲一直到手腕,甚至还有舌形护手,颈部加上高高的“盆领”。车右因为需要挥舞格斗,所以胳膊上无甲。

  车右挥舞的武器,有比如戈,样子象一把长柄大镰刀。镰刀部分,就是戈的横枝。戈可以上下挥舞,用横枝劈啄人的脑袋,也可以在两车交汇时横擎着,拿戈的尖啄人胸口。戈的刃部(即镰刀刃部——最初是没有刃的,西周才开始加刃)可以钩割人的柔弱脖子。当然,戈还可以拨开挡住车轮的小障碍物。步兵的戈,柄比较短,大致80公分,单手使用,另一只手可以执盾(称为“干”——所以你知道“干戈”是什么意思了)。戈柄是木头或竹子了,截面是椭圆形以便掌握。

  戈只能啄和钩,杀伤创面小,攻击面积也小,如果站在车上,车驾驶得不好,俩车离得不够近,互相的戈谁也够不着谁。所以,戈的攻击效果未必比弓箭好。春秋记载的周桓王、楚文王等人在战斗中负伤,都是中箭。惟独这里的秦穆公是受了戈伤,因为他的马被抓住了,车子跑不掉了,就象摔跤的人被人抓住了裤带。



  

  光荣的晋惠公做了俘虏,一等诸侯第一次在战斗中被抓,晋国的大夫都晕菜了。大夫们纷纷丢下兵器,拖泥带水,跟在秦穆公的车队后边不肯离去,象一群要饭的或者兜售发票的人那样。秦穆公给跟烦了,就派人轰他们,说:“二三子怕啥个呢?你们国君跟饿到西边转转,不会亏待的。”

  晋国大夫赶紧接住话茬:“好,说话算数。皇天厚土可都听见了,我们处在下风,风把您的话也传我们耳朵了。” (古人已经明白了声音是在空气中传播的道理)

  于是,秦穆公押着晋惠公返回老窝,食肉恐龙叼回一截浑身硬泥的野猪。准备慷慨赴义的晋惠公心想,四百里路走完,小命也就到头了。

  我们不知道春秋时代是怎么献俘怎么庆功的,但我们可以说说欧洲的凯旋,作为参照。欧洲人喜欢聚众狂欢,遇上将军凯旋,常做万人空巷的庆典。胜利的将军头戴月桂冠,手持月桂枝,象群众发表演讲,加冠给攻上敌城的首位士兵、拯救战友的勇敢战士。接下来是游行,人们夹道狂呼,最长能有三天。将军的孩子们也坐在彩车上,把战利品抛给群众。有意思的是,一个奴隶在后面要不停地喊:“你不要骄傲,你是个凡人,今天是荣誉,明天就可能是屈辱。”

  而真正的屈辱者就是那些光着身子陪着游行的战俘,脖子上系个铃铛和鞭子,游行完毕就要被杀死在神庙里了,象。埃及艳后就是为了逃避这死前的侮辱,而在蛇吻中结束了这位半老徐娘荒乱的一生。

  秦穆公的庆典搞得也有特色,他做了一件著名的事,就是把酒倒在河里,让大军痛饮。秦国都城雍城(今陕西凤翔)出产一种现在还很有名的酒——西凤酒,清而不淡,浓而不艳,是家居旅游的必备好酒(唉,上赶着给他们做了个广告)。

  秦穆公让大家趴在河边痛饮完美酒(这一定是个洄水弯,不然酒水就流跑了),然后向战士们宣布:明天,饿就用晋惠公祭上帝了。(“上帝”这个词,在当时就有了,后来明朝传教士“汤若望”,为了让基督教在“顽固”的中国人之间流行,就从古书里翻出“上帝”这个易于接受的中国词,来译他那个God.)

  周天子一听说晋惠公要见上帝了,赶紧派人来说情,因为晋国是他的同姓。秦穆公的夫人穆姬,是晋惠公的老姐(申生的妹妹),听说惠公被俘,心里很是痛快,因为惠公的确太不乖了。

  当初,惠公刚由秦穆公送着,回到晋国主持政府的时候,穆姬临别嘱咐他,“尽纳群公子”,让流浪在外的重耳等人回国,甚至包括在晋献公初年遭杀戮之余的逃亡公子。另外,穆姬还要求弟弟照顾好大嫂(即大哥申生的夫人)。第一条晋惠公都没兴趣,惟独觉得大嫂姿色未衰,确实需要照顾,就把大嫂给“没客拉夫”(make love)了。

  “唉,几何其不为禽兽者稀也。”大失所望的穆夫人得知弟弟把嫂子强奸了,自恨不已。现在听说弟弟终于被英武的老公活捉来了,心中吁出一口闷气。可是,一听说老公又要把弟弟送给上帝当点心吃,穆姬又变得悲痛起来,思想起小时候领着弟弟的小手到郊外游玩,还有大哥申生,多么的好啊。爹那时侯整天忙着打仗,剩下姐弟寂寞地相依相靠,盛年一过,人事全非,一切实在不能追想啦。

  于是穆姬的“妇人之仁”就引发起来,越想越被自己感染,她想象着弟弟一进城,老百姓的鲜鸡蛋就要打在弟弟脸上了。

  穆姬说:“上天降灾,使我们两国国君不以玉帛相见,而是干戈相加。我弟弟死了的话,而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如果我弟弟早晨进城,我当晚就死,晚上进城,我早晨就死。” 于是她穿戴了丧服,手拉了一帮小儿女,赤脚跑到墙根底下,踏上薪柴,准备自焚,要上天等弟弟去。

  秦穆公从郊外听到这个消息,大吃一惊,怎么办呢?媳妇是从晋国来的,下嫁到饿们西垂僻壤,饿对媳妇的敬畏,类似于猕猴娶了孔雀(民工娶了大学生),不敢惹啊。左右为难的穆公先只好先把晋惠公关在城外的灵台再说。

  浴血奋战的臣僚们不同意了,要求进城献俘,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摸出两枚捂臭了的大鸡蛋。

  秦穆公心说,咱秦国人也太朴直,真该跟晋国人学学见风使舵。他安慰大家说:“活捉了晋惠公,好好高兴一下是对的,但是如果变成家里闹丧事,那还有什么意思。”
  公孙枝站出来,认为:“杀了晋惠公,等于杀一个匹夫,把他驱逐到外国,则会招致别人插手,保着他回国再复辟。所以最好的办法,是放他回国,勒令他割出河西五城,我们收到实惠,并且还要把他的儿子送到秦国当人质,等此子即位以后,还会感谢咱的功德。”

  这个主意不错,惟独晋太子未必能感谢秦的功德。流落异乡的人,对异乡的恨往往是多于爱的。后来的燕太子丹,在秦国留学期间饱受凄凉,回去之后立刻组织敢死队刺杀秦始皇,就是个例子。现在游浪于北京的外省青年,对于北京人的怨言,可以试想的吧。

  晋大夫正争论着呢,晋惠公的大秘书吕饴甥同志从晋国跑来了,要求求见秦穆公。大伙一听,妈呀坏了,这个灵牙利齿的坏蛋来啦,完啦,秦穆公肯定要放人啦。

  秦穆公和吕饴甥就两国争端及元首安置问题进行谈判之前,吕饴甥放出风声,要立“太子圉”做国君,这样,秦国手里攥着的晋惠公就变成了一张废纸。晋国国内又着手“作爰田,作州兵”,改革土地制度,承认井田制象私田制演化的合法性,扩大征兵资源,把征兵范围从国都推展到边鄙农村,壮大国家力量,使秦国没有信心一举灭晋。这些凌厉的政治攻势完成,双方代表才在陕西大荔县附近的谈判桌上坐好(其实是跪好)。

  秦穆公问:“晋国准备投降吗?”

  吕大秘书微微一笑:“不投降。我国的小人深感耻辱,我们战败,国君遭俘,小人们纷纷检查视力,报名参军,要求杀回秦国,涤仇荡恨。他们说,豁出去引狼入室,借北狄兵,也要讨伐秦国。但是我国的君子,承认鄙国是一条绵羊,却披上狼纹,触怒了贵国,自取其辱,所以君子们想拥立太圉,磨矛缮甲,再跟您过上几招,他们说,报效国家,有死无二。”

  秦穆公一听,合着里外里都是跟寡人拼命啊。又问:“你们贵国君觉得还有戏吗?”
  吕大秘书上身一耸:“我国的小人非常哀愁,按他们的小人之心揣度秦国,我们的国君是没戏了;但我国君子,用君子心琢磨您,觉得释放国君有戏。我国小人说,咱们跟人家掐架,互启杀戮,秦国哪肯修好。我国君子说,我们服输了,说对不起了,穆公还能不放人吗。”

  这个吕饴甥,不说一句请求放人的软话,而借“君子小人”的嘴巴挤兑秦国,秦国再不放人,就落了小人窠臼。

  话说到这儿,秦国还能怎么办呢,就是宁戚、屈完复出,也没法帮秦国了。秦穆公哈哈一笑,手扶几案:“先生所言,正是饿的心意。”(这个战胜国,说话倒仿佛向战败国道歉,一点儿威扬没有了。)

  晋惠公由阶下囚升为座上宾,住进高级宾馆,模样却消瘦得象冰块儿见了阳光。秦穆公担心他这模样回去会惹晋人不高兴,于是请惠公吃大饭。不是一般的大饭,是“七牢”。牛羊猪各一头为一牢,七牢就是七套牛羊猪。晋惠公可逮着肉了,21牛羊猪,供他狼吞虎咽连吃了仨礼拜,嘴角流油,屋子里全是骨头,见了大肉就恶心——估计创下了吉尼斯狼吞虎咽世界记录。

  等晋惠公喂饱了,脸上放光了,到了冬天,秦国人送他回国过年。晋国众大夫在太子圉带领下于边境迎接。晋惠公老脸嘿然一笑,含混地说:“出国旅行真疲劳啊。”
  随即晋国献上河西土地给秦国,太子圉入秦做人质(总算说话算数了一次)。

  秦国把宗室女儿(一说是秦穆公的亲女儿——不知好看不好看)嫁给晋国太子圉,又把河西五城还给了晋国,这倒大出晋国人意外。

  这年晋国又发生饥荒,秦国又以粟相济。

  秦穆公的一举一行,真是让人佩服,难怪他被列为春秋五霸之第四,排在齐桓、宋襄、晋文之列。当时华夏已是礼废乐崩,诸侯侵伐,王道不通,但秦穆公严格要求自己,并不惟利是图,反倒热心公益,周济饥寒,多次襄助近邻,扶立晋惠公、晋怀公、晋文公三代,其襟魄之伟大,赤心坦荡,清风一片,垂范千古。后来,他参加城濮之战,袭郑灭滑,美名多多,但成全他的霸业的,也归功于人格丧失的昏君晋惠公。等到了晋文公称霸时候,秦国的影响力就始终无法越过崤山以西。毕竟秦国的综合国力不行,发展滞后,基础差,龟缩西隅,威慑关中陇右而已。但秦穆公积极纳才进取,终于“并国二十,遂霸西戎”,成为威风赫赫的西垂霸主。

  晋惠公被释放回国,消息传来,了解晋惠公的人都劝晋大夫庆郑赶紧逃跑。庆郑说:“因为我故意不去搭救,使得敌人俘虏了主公。现在我如果逃跑,就是乱了国家刑法,这不是人臣作风。”于是坐在家里等死。果然,惠晋公怕庆郑逃跑,不等回到境内,先传令把后事已预备齐全的大夫庆郑给杀了。

  晋国未来能兴其百年不衰的霸业,全是有这些高风亮节的臣子啊!

  韩原大战,晋国被敲打得不轻,半天缓不过劲来。晋惠公的母家梁国,孤悬在黄河以西,被秦穆随后灭掉。晋国不能救。

  秦国势力东浸,逐渐占领陕西全幅,国界进到黄河西岸,与大峡谷对面的晋对峙。

  狄人又乘晋国新败,从北边起兵,侵夺了晋的狐厨、受铎等三地,渡过汾水,直打至绛城附近。晋国真到了“危机存亡之秋也”。

  好在秦穆公不为已甚,在随后的几年,秦晋本土之间无战事,基本做到了“秦晋之好”,两国之间不断结为儿女亲家,晋国获得喘息。直到17年后(公元前627年),秦晋爆发“殽之战”,双方再开杀伐。在此之前,两国的主旋律,还算是和谐的。

  记得《围城》之中提到,“方鸿渐”的爹,跟亲家翁不和,两家互相看不上眼,关系冷恶,而亲家之间,又惯说是“秦晋之好”,这倒刚好说对了,因为秦国人和晋国人,一直就是互相打架的。方老爷子把这个意思在日记中总结如下,很有意思:
  “夫春秋之时,秦晋二国,世缔婚姻,而世寻干戈。亲家相恶,于今为烈,号曰‘秦晋’,变固宜也。”

  老头子写完,对自己的创见得意非凡,只可惜不能送给亲家翁亲自鉴赏。呵呵。

 

 

晋文践土

  

  天降大任之前,总锻炼以一段不很爽的辅导期。重耳的这12年一直呆在翟国。

  狄人打仗,抢来两个“楼兰新娘”(赤狄,隗姓),小的新娘嫁给重耳生下俩孩子。大的新娘嫁给了赵衰(念催),生下有名的赵盾,也是赵姓的远祖了。(华夏文明中,有很多异族的血胤啊。)主仆俩人同娶一对姐妹,使人想起孙策、周瑜同娶于江东大小乔。不过赵衰不够雄姿英发。他为什么非叫“衰”呢?好象后来再没有人叫这名字。

  晋惠公从秦国释放回来以后,继续胡搞,国内稍微象点儿样的人都吃不开了,特别从前的“重耳党”,纷纷跑到翟国找重耳。

  这些从大城市跑来的晋国老爷们越来越多了,翟国有点吃不消了。翟国没有什么固定版图,经济也不发达,属于小米加步枪,有时候还缺盐,他们在晋齐鲁豫逐草而居,吃喝和私生活方面,没法满足晋国老爷们的需要。重耳与赵衰等人商量,咱窝藏了这么多朝廷在逃政治犯,一旦惠公借此理由来伐,岂不完蛋。大伙决定转移到齐国,当时管仲已死,齐桓公需要人才,我们过去正好有官做。

  这个想法一旦提出来就非常激动人心,在当时的晋国人眼里,齐国是个遥远的美妙国度,充满神秘和浪漫,齐国的月亮比晋国的都圆。

  (注:齐国是先进生产力的代表,它的都城临淄是春秋战国时期最繁华的大都会,前后经营630年,外城周长30华里(面积相当于北京市西城区),内城周长15华里,水井400口,有全城排水系统。如今的山东淄博,下辖临淄区,全部出土了齐国古城,外有城门13个,10条大道从多个方向通到此地。城里分手工业区,商业区,官府区和住宅区。城中路面最宽20米,临淄街上,车与车相撞,人与人碰肩,衣襟相连成帐子,衣袖举起如幕,人们挥汗如雨,早晨穿新衣服出去,晚上回来就给挤成烂布。)

  正这时候,晋国传来绝密情报,晋惠公因为受了秦穆公一肚子气,没处发作,就再次派出大内高手寺人披(上次是晋献公派的),限三日之内,杀奔翟国,不论活口死口,诛杀重耳。这回的寺人披经过五年苦练,武功已经出神入化,一掌现在可以震死一个营的兵力。

  听到这个消息,想不去齐国也不行了,二流子重耳马上登车发表动员演讲,手里拿着两块木版儿,宣布自己已经见了上帝了,从即刻起,他就要象摩西一样,带领大家出埃及,去寻找梦想中的耶路撒冷了。两块儿木版儿,就是上帝给他的“十戒”啊。

  二流子重耳率领政治犯准备去东天朝圣,临行把孩子和妻子留在翟国,让她们象郭靖和母亲那样流落大漠草原,过没有空气污染的生活。重耳和妻子分别说:“希望你等我二十五年。如果二十五年不来,你就改嫁。” 他的妻子穿了红色的盛装,腮上涂了红色的胭脂(据说,涂胭脂是胡人——后来的匈奴人的创造),她对老公笑着说:“我已经二十五岁了,再过二十五年,就该‘就木’了(进棺材),还想嫁人吗?虽然这样,我还是坚决等您。”这就是成语“行将就木”出处。重耳这时候55岁,还娶25岁少女,真不要脸啊。当然,最可气的还在后面,他到了齐国又娶了个漂亮媳妇。
  重耳正收拾行李,外面备车,忽听说寺人披已经攻入城来,重耳吃过大亏,浑身抖颤,急慌慌带了狐偃步行溜出城外(跟上回一样)。其他城里的“犹太人”都被这位救世主给丢脑后啦。

  唉,比起刘备刘皇叔舍不得抛弃荆州难民的光辉事迹,重耳真是等而下之啊。

  寺人披扑了个空,这个一辈子一事无成的人,只好恨恨地回去复命。

  重耳跑出城走了两天,其余的流浪汉陆续赶上。最搞笑的是,管理财务的头儿,趁机带着所有的钱财开小差跑了。这场轰轰烈烈的朝圣运动,刚一开头就这么不成体统。

  这一年是公元前645年,国际上的大事是楚成王向淮河下游用兵,围打徐国,齐桓公不能救,只是召集了个“联合国”会议了事。

  从山西翟国往山东齐国去,航空距离两千里,中间经过的省份是河南河北。走直线是从河南河北交境上直接通过,也就是借道于那里的卫国(,河南河北交境,中原巴尔干地区最北的国家)。卫国祖先是周文王的儿子康叔,历史名人除了好鹤而亡国的卫懿公老爷子,还有变法家商鞅和吴起。所以卫国人比较讲经世务用,既不象齐国那么好大喜功、鲁国人那么沽名钓誉,也不象秦人那么好战、楚人那么好斗,也不象郑国那么没志气,宋国那么倔脾气,晋国那么喜欢小便宜。卫国人基本类似忙着挣钱的新加坡,他们在12年前被狄人攻破以后,卫文公专心带领群众恢复生产,埋头做事,对国际事务没什么好奇,也不参与。惟独有点来往的就是齐国楚国,因为齐桓公在楚丘给他弄了个难民收容所,而楚成王则是他们的女婿——这么做纯粹是为了敷衍一下。

  晋国的二公子流浪汉42岁的重耳先生带领他的一小撮信徒们,跋涉八百里,走下黄土高原,从太行山东麓滑入华北平原,看见黄河冲击原的广袤大地上突兀起来的卫国都城,不料,卫国人觉得对重耳连敷衍一下的必要都没有。的确,重耳不是港商也不是石油大王,在卫国人眼里,这个“你问我要去向何方,我指着大海的方向”的二流子重耳先生,带有点精神不正常的邪气。卫文公说:估计这家伙是流窜世界的国际恐怖主义头子,给我看紧了他。

  于是,卫国人把大门朝着重耳的鼻子关上了。真是人情冷暖,世态炎凉。那又有什么办法呢?重耳象讨食的野狗,没吃到肉包子,却给人泼了一身米汤。他用凄凉的眼光望了一下他所不解的人间,抖了一抖身上的毛,折向北边继续东行了。

  喜欢自虐的人一般最能理解重耳这种徒步旅行的苦乐,重耳大约是那些钻西藏走罗布泊游海峡之类独行者的祖师爷。当然孔子也曾周游列国,有个成语叫接淅而行,就是说孔子一行人,刚把米下锅,没等做饭,又把湿淋淋的米捞出来继续赶路,很有一种风情趣味啊。不过孔子的路线正好和重耳相反,孔子从东往西,在晋境碰壁后,叹息了一下“涣涣乎美哉”的黄河水然后南下楚国。

  重耳一行人因为CFO卷了资本逃跑,这时候却是连水淋淋的米都没有了,他们走到五鹿(河北大名府,李逵劫法场的地方)饿的已经湿汗淋漓,实在不行了。重耳说,徒弟们,谁能替为师前去化些斋饭啊。

  他大舅狐偃手搭凉棚,发现灌木林边上,有几个野人正在“米细”,狐大舅立刻哈拉子流下来了。再重复一遍,“野人”在春秋时代不是吃人生番,他们是郊外农民。春秋实行“都鄙制”,都是都城,鄙是远郊边鄙农村。自谦说“鄙人”,比如周作人老头子经常在作文里称鄙人,就等于自谦说“俺”。

  这帮野人一边拿着树杈撅成的筷子夹兔子肉吃,一边偷看远来的几十个群疲惫不堪、衣冠不整、形容憔悴却风度堂堂的奇怪的叫花子。这帮叫花子也在直勾勾地看他们筷子上夹的肉哩。野人们不由自主地憨厚地乐了,露出焦黄的牙齿——他们敢于这么乐,以及接着敢于跟重耳搞笑,也说明当时的庄稼汉根本不是带锁链的奴隶,当时也不是什么奴隶社会。

  重耳无可奈何,命令狐偃说:去跟他们要点饭吧——肉少点也行。

  狐偃只好放下架子走过去作揖,象老农乞食。那些野人坐地上,仰望这个狄种人狐偃,就象围观一个大鼻子老外。野人们不知怎么想的,盛了一碗泥巴献给了狐先生。狐先生以为泥里边裹的准是刚烤好的兔子肉,赶紧跑回去端给车上的重耳。重耳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地把泥巴掰开,看见里边只有一条蚯蚓。

  也太欺侮人了,重耳火冒三丈,差点在毒日头下面晕过去。他从御手抢过鞭子,下去就要抽丫的野人。赵衰赶忙上前劝止,说:“土,是国家的基础,您有了土,就有了国家,请拜受!”重耳听了,觉得打群架未必能占便宜,就放下鞭子,把衣服抻抻平,系紧裤带,恭恭敬敬地趴在地上,磕了一个头起来,泪流满面地接过狐偃手中的泥土。

  (我最早知道重耳是在中学念秦牧的散文社稷坛,含混地觉得重耳也是个枭雄,拿鞭子抽,却又转而磕头,变得够快,仿佛曹操抡宝剑要杀张辽,一变脸儿又亲自解开张辽捆绳。)

  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重耳的这帮朋友确实了不起,都是一时豪杰,其中最贤者五人,分别是赵衰(誉为“冬日暖阳”的那个)、狐偃(这家伙是智多星)、贾佗(文化人,后任太师)、先轸(“不顾而唾”的那个)、魏武子(魏仇,裹着伤口三级跳的那个,类似莽撞人张飞)。在这五个菩萨下面,还有其他十数名小鬼儿如狐射姑、颠颉、胥臣、介子推之辈,属于罗汉。

  吃不到兔子肉,吃了一嘴泥,重耳在野人们错愕的目光注视下继续昂然赶路,直到虚汗涔涔七魂出窍。别的人还可以挖野菜吃,可是重耳娇气,咽不下。这时候,介子推大哥突然抱着一罐肉汤笑嘻嘻钻前边来了。重耳吃完肉汤,把手指头上的油舔净,说,子推大哥,您也尝个鲜吧,打哪弄的啊,真不错啊。

  介子推笑得比苦瓜还苦,说,尝就不用咧,这是俺自家大腿上产的的肉啊。

  大伙不约而同都一摸屁股,哇塞,晕倒!介子推从屁股上割肉给重耳吃,这就是介子推割股啖君的故事。后来介子推是被烧死了,大家迄今还在寒食节纪念他。其实“迄今”也没多远,两千多年岂不是梦觉一场,弹指挥间。

  杂书上还记载了赵衰抱着一锅小米粥落伍了的故事,别的菩萨们都诬陷他是偷了粮食逃跑了,后来发现却不是,他只是落伍了。(孔子的大贤徒弟颜回也有一次抱米走失,大家诬陷颜回背叛,惟独孔子不信)。在饥谨时刻,众人的眼睛都是盯在米锅子上,菩萨之间也要为了米打架啊。

  就这样,一边走一边唱,走过春天,走过四季,走过春天,走过我自己。领袖重耳的朝圣队伍饥一顿饱一顿,跋涉到了梦中的齐国,伟大的耶路撒冷。



  

  这个穷途末路的二流子重耳先生在众叫花陪同下,(对不起,说“二流子”没有贬义,他行二,又是流浪汉,又是公子,合起来简称二流子),终于来在了灿阳照耀的齐国城池,看见稠密的空气从东方海洋,抛散下大片的花朵与大量的鸟鸣。

  重耳这时候看见的齐国是历史上最好的齐国,它绝对胜过同一时期欧亚大陆西端的明珠雅典(只有几万居民),比同期的巴比伦城也绝不逊色。齐桓公为政已四十年,国脉日隆,东及滨海,南括崇岭,西起巨川,东方物宝及四方豪杰,都笼络在大齐的无限威风之中。临淄的十里洋场,汇聚了鲁梁的缟帛纨素,楚国的角齿羽毛,郑国的音乐杂耍,秦晋的蓝田美玉,晋国的宝货人文。大街上时而看见楚国人的奇装异服,鲁国人的峨冠博带,宋国的侏儒,郑卫的美姬,吴越的嬉皮士(断发纹身)。终日撞钟伐鼓,笑歌沉迷,编钟的清响搅拌着酒肉的臭气,欢乐泛滥成灾,女孩汪洋恣意,崇尚奢华的齐国人沤在糖罐子泡里,多么伟大的一派美好烂污的繁荣景象。

  富强的国度总是乐于接纳外来事物的,重耳,这个多少在国际上还算是掷地有声的名字,得到了齐桓公高兴异常的礼遇:“欢迎!”(老年人就怕寂寞。)齐桓公派大臣们出城迎接,摆酒接风,齐桓公还拨给这帮远来的客人二十辆大马车,车上镶铜绣锦,眼花缭乱。重耳揉了揉眼睛,伟大的齐桓公他老人家就活生生地立在了他面前,好象古巴总统跑到遥远的东半球,有幸见到了华约阵营中的伟大领袖斯大林。重耳结结巴巴地喊:苏维埃,乌拉!

  有了二十辆马车的重耳先生彻底结束了瘦马单车的乞丐生涯,跟从他的精英们也都成了有车一族。(按50名随行人员计,平均2.5人乘坐一辆马车)。

  最出乎意料的,这位在晋国城里娶过两名老婆的公子重耳,继其于翟国插队期间又娶了一名老婆之后,在齐国吃白饭期间,又娶到齐桓公的侄女“齐姜”——看来齐国真是物质过剩,妇女也都过剩了。

  齐国一直在为国际社会孜孜不倦地培养扫帚精,比如风骚妹妹“文姜”,急子的后妈“宣姜”,庆父的情妇“哀姜”,都不是省油的灯。众姜之中唯独这位“齐姜”是块好姜。她贤淑端正,高贵典雅,属于传统的红粉佳人,其优美的风范礼仪,高雅的举止进退,都把山西来的土老冒重耳给看呆了。夜色深沉时刻,齐姜夫人解开云雾般环绕的鬓发,轻轻地用剪水双瞳睇视着床上的郎君,重耳阿嚏一下子打了个响鼻。

  接着,白里透红的肌肤摇曳在烛光之下,她风吹弱柳的体态渐渐靠近,掩住了灯火,我们只听见重耳先生阿嚏阿嚏一连打了一宿响鼻儿。

  拥着齐姜柔腻的肌肤,象拥着一团熊熊扭动的火焰,听着她娇媚的喘息和呻吟,重耳先生从此再也离不开齐国了。摒开一切俗务和彪炳事业的梦想,重耳日日月月年年岁岁,坚定不移地跟齐夫人打拼在一起。

  可是,娱光易逝忧愁多。好景不到两年,齐国这个熟透的瓜随着齐桓公的病死而开始腐烂了。公子无亏、公子元、公子昭、公子潘、公子商人,这五位公子不等老爹遗体安葬,就象五条虫子那样在瓜瓤里翻进卷出地咬啃起来。看着城头变换着大王旗帜,重耳的两个跟班——赵衰和狐偃,感觉再没待下去的意义了。孔子所谓“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就是这个道理。还是继续走吧,去用他们的黑色的眼睛去寻找光明吧。

  可是重耳满足于柔宛无比、温情似水的齐姜那青春蓬勃的女性身体,享受着帝王样的尊严和快感,打死也不要四处流浪,沥风沐雨了。

  但是重耳的那一般跟班,待在齐国,嘴巴快淡出个鸟来了(李逵语)。

  重耳的这帮跟班确实了不起,都是一时豪杰,其中最贤者五人,分别是赵衰(誉为“冬日暖阳”的那个)、狐偃(这家伙是智多星)、贾佗(文化人,后任太师)、先轸(“不顾而唾”的那个军事天才)、魏武子(魏仇,裹着伤口三级跳的那个,类似莽撞人张飞)。在这五个菩萨以外,还有其他十数名小鬼儿如狐射姑、颠颉、胥臣、介子推,属于罗汉。

  如果你爱一个人,你就把他送到临淄,因为那里是天堂,如果你恨一个人,你就把他送到临淄,因为那里是地狱。跟班们在地狱再也忍受不了寂寞无聊了。

  重耳一再安慰,大伙决定再逗留地狱五年,直到宋襄公跟南边的楚成王为了争霸而打起来了,宋襄公在搞笑战役中给老楚掐得羽毛乱飞,牙齿四掉。狐偃说:“我们去宋国给襄公帮忙吧。不能等了。”

  于是,狐偃、赵衰叫齐其他几个跟班,到城外一片没人的老桑林下,商量着逼重耳离开齐国的办法。桑树林这种地方,在《诗经》“齐风”里边,专门是男女偷情幽会的场所,类似我们的高粱地,不同的是,当时男女在春天私奔,是符合《周礼》的。狐偃、赵衰选则了个这么个地方开会,好比黑社会的头子到小姐的歌厅里议事。
  这帮老谋深算的国家栋梁围坐一圈,狐偃咳嗽一声,说:“八袋九袋的长老都来了吗?”

  赵衰说:“都来了,一些分舵的舵主也来了。”

  “来了好,我们这些叫花子现在开会。今天,请大伙来的目的,是商议现任帮主脱离齐国的办法。当初咱们老叫花子不辞千辛万苦跟随帮主,奔波17年,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博个功名,给老婆孩子封块土地,光宗耀祖吗?现在我看帮主是被小狐狸精迷住了,再没有心思经营帮中的生意,把咱们这些老叫花子给搁这儿了。”

  赵衰说:“帮主沉溺女色,我们喝出命去也要带帮主离开。先轸,你怎么说?”

  “狐长老,赵长老,各位长老,列位分舵舵主。我先轸跟随帮主和诸位长老多年,非常了解帮主脾气,依在下愚见,帮主绝不会轻易离开齐国安乐窝的,这势比登天还难。所以,非得强力逆取不可。大伙说,对不对?”

  “对!对!”

  赵衰等一帮子小叫花喊完,总结说:“我们诱骗帮主出外打猎,趁机行事,把帮主绑架,离开齐国。这个事情虽然是我们忠心耿耿,但帮主势必恼怒,怪罪下来,所有罪责,在我赵衰一人承担,与列位无干,我请按帮规‘冒犯帮主’一条处置。列位明日可以放心动手好了。”

  商议完了,众人携起棍子,全部走散。可是,这帮人功力虽深,却没听出桑树枝上有几个女子在偷听他们对话。这几个采桑女子无意之间发现了这个大阴谋,赶紧飞报给齐姜夫人。

  齐姜叹了口气,有这样忠实明达的跟班,晋国的霸业指日可成啊。于是齐姜夫人把采桑女子们诳进一个小黑屋,一声令下,全部灭口。她们肚子里的机密,也象蚕茧里的蚕,被开水烫死了。

  随后,齐姜夫人招见狐偃、赵衰两位长老。狐偃、赵衰夹着棍子还装蒜呢,跟帮助夫人打哑谜。齐姜动情地说:“两位长老的用意和计划我全都知道,其实在下何尝不想夫君建树功业,虽然你们一直当我是小狐狸精。”

  狐、赵两人都低下了头,,没得说了,一切听夫人吩咐。

  当晚,齐姜夫人和狐、赵二位约定好,将重耳灌醉,狐、赵从外面准备小车,用皮裘裹了重耳,让魏仇、颠颉抬出去,一行人乘夜色赶着马车就往城外跑。城门口还盘问呢:干啥的?

  狐偃说:运大粪!

  赵衰白了他一眼。

  这一行人在齐国的一场七年大梦末尾,万万没想到是这样狼狈地悄然离开。夫人把重耳灌酒的时候,还问呢:“听说夫君你想逃走?”重耳使劲地摇脑袋:“没,没那回事儿,喔这么老了,还能去哪?”(这是实话,如果齐姜夫人不诳走丈夫,春秋也许就是另一个历史,楚国也许就要一统华夏)。每一个成功男人的背后,都有一个伟大女性啊,齐姜因此还上了刘向《列女传》的光荣榜。后来,晋文公重耳把齐姜从齐国接来,夫妻团聚,男女主人公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天色微明,一颗启明星照在通往西南方向宋国的大路上——这就是我们今天仍然时而怅望的那颗星星。重耳在颠簸的车子上慢慢酒醒了,他觉得有点冷,又有点头晕,想喝一点参汤,张开嘴却哈进一口冷气。车辕上,执辔赶马的狐偃说:“主公醒了。”
  61岁的重耳老头子使用了足足15秒种的时间才突然搞清楚了自己是在哪里,是要离开哪里又到未知的哪里去。他发出一声凄凉可怖的怪叫:“Ya——hoo!——在——骗我!在骗我!我——杀了你这狐孙子——杀了你——!”

  同时他一骨碌爬起来,滚落下车,从旁边惊慌失措的魏仇手里夺了单戈,照着狐偃的脑袋就是一劈。狐偃好汉不吃眼前亏,扔了鞭子,撒鸭子就跑,又不敢远跑,回头观望。主仆俩人就围着车子追起来了,重耳呼哧呼哧举着戈越过车子去钩狐偃,狐偃抱着脑袋往车厢另侧藏。赵衰、魏仇等人赶紧拉架,抱腰的抱腰,夺戈的夺戈,在星光之下展开了一场小规模鏖斗。最后,赵衰哭了,他抱着重耳的腰,嗷嗷大哭,叫道,别打了,别打了,都别打了,咱已经够惨的了。

  大家肃然松手,时空立刻凝滞下来。众人听见一直在凄厉嚎叫的重耳,突然变成痛哭。重耳匍匐在地上,手把着车轮,老泪纵横!命运啊,命运啊,你又是要把我们带向何方?



  

  既然逃跑出来了,再回齐国去,也没法向齐孝公解释了,狐偃、赵衰好说歹说,重耳只好接受命运的挑战,再给这帮帮众当主子,去实现众人封妻荫子的梦想。一切都是未知的,就凭他们几个单薄的人物要去打天下吗,要去改变历史吗(他们中许多人患有牙周炎,血脂高,严重的关节炎、心率不齐等疾病),甚至重耳连自己再能活上几年都不清楚。

  从齐到宋大约八百里丘陵山路,方向是西南。宋国是商纣遗民的后代,位置在中原巴尔干地区东部,即河南东部,与山东省西南线接壤。重耳一般人马(这回就剩一辆马车了,又)西南行进了俩礼拜,穿越鲁国,掠过泰山西北麓,来到了曹国(山东定陶县)。

  曹国也是周文王的后代,属于三流诸侯,跟陈国、蔡国、莒国(还记得莒国郎中吗)、纪国、徐国(东夷)是一个档次,地理位置也互相接近。但是曹国非常凶猛,跟周边的宋鲁寻衅滋事,揪头发打架,不绝于史书。后来,曹国象一匹猛烈的山猫,被齐国降伏,多次参加齐桓公的八国联军,抵御楚成王。齐桓公一死,形势就不那么泰然了,曹国成了楚国的死党。

  曹共公是个画家或业余医生,总之,他对人体艺术兴趣有加,而重耳刚好是个难得的人体model。根据史书记载,重耳是“重瞳子”加“骈肋”。所谓“重瞳子”——大舜和项羽也是重瞳子——即双瞳孔,具体什么样,古书上却查不到,“骈肋”就更解释得七搭八搭,望文生义了。

  我们古人做学问向来只肯乱抄书,来回抄旧书,嘴上背书,手上谁都却不肯考究一下。“徐悲鸿”大画师画大舜的时候,把他画成四个眼睛,上下两排,吃惊地瞪着,象年糕切开以后露出的四个大枣核。其实,“重瞳子”没有什么神奇,我们知道瞳孔就是虹膜围成的小圈,如果虹膜发生粘连或天生畸形,就会把O形的圈,压扁成∞形,或其它不规则的两个小圈,即“双瞳孔”,一个眼睛俩瞳孔。这似乎并不会影响视力,因为瞳孔只负责让光束进入,就象你把照相机的镜头分成两半儿,一样可以用。

  而“骈肋”,评书上讲“宝马良驹”就是“板肋”,花面阎罗“罗是信”也是板肋,非常生猛。然而肋条是不能结成一块板的,否则肋间肌就无法工作,没法带动胸廓收缩舒张,人也就不能呼吸了。骈肋,最多是几根“肋骨”末断,向胸前正中的“胸骨”结合处,粘连汇合成一体,呈板状,但肋骨外侧大部,依旧是分列的。这种“板肋”的人,呼吸不自如,肺活量小,绝对不会有“罗是信”那么勇猛,武大郎是这样的倒差不多。

  所以,骈肋也好,重瞳子也好,据说都是圣人的标志,实际现在管它叫“返祖现象”——眼睛有向低等昆虫“复眼”回归的趋势,肋条则向王八盖子回归。至少这是畸形了。曹共公则为了满足人体审美的需求(古代叫“格物”),当然要瞻一瞻重耳肋条的风采了。于是他趁着重耳在传舍洗澡,领着他的爱妾,嘻嘻哈哈地撩起门帘子,探头观看,象在显微镜下研究一条虫子。

  轻佻庸俗的曹共公看见,这个美不胜收的二流子重耳,肋条象一面架子鼓(而一般人则象手风琴)。曹共公为了自己的发现大笑三声,拍着巴掌,充满成就感地高高兴兴跑出去了。

  站在水里本来喘气就困难的重耳,差点被气得背过气儿去。他穿好裙子之后,号令丐帮子弟,乘着夜色,在曹城每一家人的大门上,画出一个血色的红十字,以为未来报复的标志。次日,惊异的曹国人用凉水擦洗各自的大门,无论如何却擦不掉脑门上该隐的记号。曹国人并不知道,复仇的火焰两年后就要烧平这座城市啦。

  曹大夫“僖负羁”(什么破名字,他爸爸大约是写朦胧诗的)的夫人独具慧眼,这位家庭妇女从重耳的跟班那儿断定这批人不可限量(放在当代,她一定善于炒股)。于是“僖负羁”带着一盘子好吃的,在媳妇的教导下,去看望重耳,并且送上宝玉(金银珠宝不如宝玉值钱,“君子无故玉不去身”,“人养玉,玉养人”,玉的晶莹、坚硬比喻君子之德。)

  重耳打开他最需要的点心盒子,捏起来就吃,本来这是给他路上预备的,他一顿就吃光了,肚子歪得象个孕妇(且宫位不正)。自从流浪以来,重耳就养成了骆驼的习惯,一吃就吃个半死,然后他抹抹嘴儿,把不能吃的玉壁还给了瞠目结舌的“僖负羁”先生,匆匆地离开了他所背运的曹国。

  又向西南走了一百多里,进入巴尔干东缘。我们一直把晋国的流浪汉重耳比作丐帮帮主,如果这么比是合适的话,那齐桓公就是桃花岛的东邪,秦穆公是独霸西垂的西毒,楚成王是南帝,而中原善于搞笑的老顽童就非宋襄公莫属了。

  宋襄公听说重耳来了,差点从床上蹦起来,当然他立刻又趴回床上去了,因为他刚在“泓水之战” 大腿被钉了一箭。宋襄公拄着单拐象江南七怪“柯镇恶”那样,接待了前来投奔的丐帮帮主重耳,然后以国宾之礼接待重耳,又比照着齐桓公的做法送重耳马车二十乘(这个一心想称霸的家伙什么都跟齐桓公比)。

  象柯镇恶一样钻死牛犄角尖儿的宋襄公比谁都拧,他的“仁义之师”被楚成王的将星子玉(成得臣)打得丧失殆尽,宋国正是最惨的时候。咬牙切齿的宋襄公想吃楚成王的肉,但宋国主力死光光,烛光透影,玉容憔悴,拾掇不出什么力量搞反击了。于是他就做梦想借助晋国重耳的力量。(终春秋时代,宋国后来都在追随晋国,坚决反楚,曾被楚人围攻9个月拒不投降,跟其它见风使舵的“巴尔干”国家不一样的)。

  重耳此时却也无能为力,只好辞行。宋襄公拄着拐送了一程又一程,重耳非常感激。后来的历史证明,荒唐的宋襄公一辈子做了无数蚀本生意,惟独这一次算是赚了。晋文公重耳回国以后,组织志愿军抗楚援宋,打了城濮之战一个漂亮仗。为了报答宋襄公,重耳处处在国际事务中向着宋国。卫国从前不纳重耳,使重耳在野人那里吃泥,重耳为了报复,把卫国近一半的土地,都取送给了宋国。可惜这一切恩惠,宋襄公都没能看到,因为他的腿伤于次一年要了他的命。

  重耳下一站是巴尔干垓心地区——郑国,火药桶中的药捻子。郑文公(郑庄公的孙子)这时候正在拼命给楚成王抛媚眼,还在他夫人劳军过程中,把俩闺女陪进去了(嫁给了楚大舅)。

  傍上了楚国之后的郑文公游目四顾,觉得惟有他有本事当奴才,顿时乾坤朗秀,辞气俱佳,自谓握住灵蛇之珠,抱了荆山之玉,可以高枕无忧乃至狐假虎威起来了。所以,郑文公说:“重耳?重耳是谁?晋国?晋国在哪里?我心目中只有一个楚国在。”

  他的大臣叔詹进谏:“从前,您的心目中还只有一个齐国在呢。焉知世态变幻无常,晋公子重耳,依我看,也能潜龙上天。”
  郑文公说:“就凭他哪点?”

  叔詹说:“晋公子重耳有三条上天理由。第一,他母亲是狄国人,跟他爸爸一样都是姬姓,这种同姓结婚,生孩子就会夭折,可是重耳已经活了60多岁啦,可见受上帝襄助(不过,眼珠子和肋条都有畸形,呵呵);第二,上天一直给晋国降下灾难,意图就是请重耳回去拯救国家;第三,重耳的一帮跟班都不是善主,他们合起来能顶三个管仲,这帮人死心塌地地跟着他,可见他不是凡人。您如果不善待重耳,最好就杀了重耳,以免受其报复。”

  郑文公不听。郑文公说:“哼,传我的命令,晋国人与狗不得入内。”

  郑文公的这个傲慢决定,导致了后来秦晋两国合击郑都,把它围成铁桶一样,多亏“烛之武”好说歹说,退了秦师,才缓了条命。

  重耳这帮上天的“选民”,见郑国不礼,只好忍气吞声,绕道向楚国进发——河南西南部已经是楚国了。

  守着这个庞大国家的楚成王这时候也老了,为政三十多年,岁数也奔七十了。
  有的人老了就非常暴戾,有的人却极端和蔼,楚成王就是后者。他对重耳非常优遇,用招待国君的七牢礼请重耳吃饭(猪羊牛各一头算一牢,重耳的弟弟晋惠公在秦国当俘虏期间不也是吃七牢吗)。

  最喜欢吃东西的重耳,跟楚成王成了好朋友,说话之间也不顾忌,一次楚成王问他:

  “公子要是回到晋国兮,做了国君兮,将来怎么报答我兮?”

  重耳倨傲地回答:“子女玉帛,您楚国都有,羽毛齿革,是您云梦的特产,您们不要了的东西,拣到我们晋国还都是宝贝,我能有什么好东西给您?”(真是死猪不怕开水烫,越穷越有理。)

  楚成王有点不自在,追问:“虽然如此,到底有什么可以报偿我的兮?”

  重耳可能喝多了酒,飘飘然的,说话开始不得体了:“托大王的洪福,如果我能返回晋国,当国君,一旦不得不跟您发生战事,与您周旋,会猎于中原,我愿意退避三舍(三十里为一舍),以让大王。”

  这算什么报偿啊。就好象说:“你人不错,我以后不会打死你啦。”

  楚国新提拔的令尹子玉(成得臣)一听,大怒,哇哇大叫,心说:“要你让?谁要你让!我要你让!我杀了你们这帮吃白饭的。”

  长期寄人篱下的自卑心理养出了重耳的狂傲性格,他说:“退避三舍之后,如果您实在还是要打,那我左手执鞭,右手操弓,好好跟您周旋周旋。”

  嗬,令尹子玉给气得三尸神暴跳,回头就对成王说:“重耳语出不逊,将来忘恩负义,不如趁早杀了他,至少把他几个跟班扣下。”

  胸襟开阔的楚成王说:“重耳素有贤名,志向远大,一帮子跟班都是国家宝器,忠有能力,连上天都保佑他兮。天将兴之,谁能废之,寡人不敢违天兮!”

  于是这位老同志招待重耳加倍深厚殷勤。重耳跟着楚成王游猎宴饮,享受世间难有的乐趣,流连在楚国湖山胜地,涤荡烦恼,一赖就是好几个月。



  

  重耳赖在楚国的时候,他弟弟晋惠公(夷吾)依然统治着祖国——晋国。七年前,晋国人在“韩原大战”输给秦穆公,晋惠公成了战犯,把儿子发落到秦国做人质,才赎身回来。

  这个儿子,名叫“太子圉”,命比较惨。他刚生下来,晋国神汉就占卜说,这孩子是当“人臣”的命。甲骨文里的“臣”可不是什么好字,它弯来折去,象一个背捆双手的人跪在地上,是俘虏的意思。太子圉在秦国当人质,名义上是留学,其实跟蹲监狱差不多,所以他牢骚很大。最受不了的是他的媳妇怀嬴(秦穆公的闺女),属于神经过敏型的“小资妇女”。多愁善感的太子圉娶了多愁善感的她,天天比赛痛苦。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看小资。他的内心不胜自怜。

  韩原大战后四年,秦穆公把秦晋缓冲带的梁国也给灭了,疆界推到黄河,实现了“子孙饮马于河”的预言。梁国是太子圉的妈妈家,他自小长在那里,有感情。太子圉感觉自己发祥的龙脉也断了,开始恨秦穆公。又过了三年,在晋国为政14年的爸爸晋惠公开始闹病,当儿子的担心接班问题出闪失,就打主意偷回晋国。其实他大可不必逃跑,秦穆公本来也是支持他当代理人的,否则也不会把女儿嫁他。但是太子圉脑子乱了,犯了鲁迅描述的那种“迫害狂”的病(这也是留学生常见的病症),总觉得老秦是要害他,不想受秦人摆布。于是他跟媳妇告别,要偷回祖国去,问媳妇愿意同行否。

  他媳妇说:“我是秦国人啊,怎么能走?”

  太子圉很伤怀,夫妻本是同林鸟啊,他只好只单身飞走啦。去晋国的七八百里山路和黄河天堑,躲藏躲藏,不知道他是怎么捱完的。脚底板稀烂的太子圉最后跪在父亲晋惠公面前,外面正是秋天,要命的换季时节,晋惠公指着大秘书吕饴甥和隙芮,奄奄一息地说:这是顾命大臣,请辅佐太子圉即位。然后,一辈子自私吝啬、众叛亲离的晋惠公同志,就变成了他祖国秋天里的一片翻飞的落叶。

  公元前638年,太子圉即位,是为晋怀公(跟楚怀王一个谥号,表示昏乱又可怜,在位不到一年)。晋怀公上台伊始,就跟秦国断绝往来,被秦穆公骂做忘恩负义,同时后者四下打听重耳的下落。

  春秋五霸已有四霸闪亮出场:齐桓、宋襄、晋文、秦穆。这几乎同一时代的四大高手,惟独北丐重耳至今还连个地盘都没有。

  越来越谗嘴的北丐重耳这时候的事业,却是赖在楚国的御膳房里,大吃特吃云梦产的飞禽走兽。什么牦牛的尾巴、大象的舌头、朱鳖的裙子、猩猩的嘴唇,当时的诸侯宫廷菜,都是重耳喜欢的,什么希奇拣什么吃(自从吃了介子推的大腿肉以后,他就迷恋上稀有肉种了)。用的也是象牙筷子、犀角杯子(纯天然质地),怀里抱着鼎。中国菜的特色炒法是“热油旺火快速爆炒”,色、香、脆得到保持,当时还没有这技术(要等到铁的冶铸成功以后才有可能——铁锅传热比青铜快)。所以重耳吃的肉,其处理方式反倒接近现在的西餐:把生肉捣成肉酱(就象用棒槌捶衣服那样),在腌制,然后撒在米饭上,再浇以油脂来吃。也可以用文火烧、烤、煎、炖,或用酒水渍制,类似韩国烤肉。牛羊猪三鲜煎饼也不错。

  正吃着呢,楚成王喜滋滋地进来找重耳,重耳赶紧闭上嘴巴,嘴里塞着没吃完的大象尾巴,听楚成王说话:“好消息,君问归期——现在已经有期啦,咱们相见时难别亦难了吧!如今你们晋国出事了,你弟弟晋惠公他死翘翘了!——大家都等着你回去当老大呢。”

  重耳把大象尾巴从嘴里掏出来藏在背后,说:“大王,喔,喔回去可是还得借贵国帮助啊。”

  “咱们楚晋两国,远隔万水千山,中间巴尔干地区也不太平。我们还是把这个人情送给老秦吧。秦晋相邻,只隔一水,是你最好的踏板兮。”

  重耳对这一安排,感激万分,于是带着本帮长老,拎着棍子,向西北的秦国去了。楚成王厚礼远送,拿了很多带肉的猪羊骨头给重耳以壮行色,可谓仁义尽至,不为名利。

  如果你掏出鞋带,在地图上量一下,从湖北南线的江陵(楚都郢城)到陕西西部的凤翔(秦都雍城),足足有四分之三鞋带长,折合一千三百多里。这一段路,坐飞机要一个半小时,丐帮帮众脚底板牛气,用十五天可以消灭它。

  重耳来到秦国,见到了姐夫秦穆公(第一次见面)。至此,齐桓,宋襄,楚成和秦穆,他全见齐了,一辈子见过这些顶尖领袖,也值了。

  勤于公益事业的秦穆公,依旧热心肠,一掀胡子,非常高兴地对重耳说:寡人跟你老姐(穆姬)商量了,饿要把饿们闺女——怀嬴,嫁给你啊,哈哈哈。

  “不知道有多少美丽的少女都想嫁给他呀”的晋重耳这回却为难了,因为怀嬴是晋的

  “太子圉”(现任国君“晋怀公”)的老婆呀,说白了还是自己侄媳妇呢,怎么能
  娶?赶紧召集长老开会。

  最有表现欲也最工于心计的狐长老(狐偃)抢先发言:“等您回了晋国,连江山都要夺了,先夺他个妻子,能算个啥?”(他惟恐重耳忤逆了秦国,没有秦国支持,就没法登基,他也就没法鸡犬升天了。)

  胥臣,是个学究,说:“古人云,同姓不同德。黄帝之子二十五宗,得姓者十四人,青阳,方雷氏之舅也,夷鼓,彤鱼氏之舅也,少典娶于有乔氏,生黄帝炎帝,黄帝以姬水成,炎帝以姜水成,成而异德。。。。。。故异德合姓,同德合义,义以导利,利以阜姓。。。。。。”

  这家伙摇头晃脑,旁征博引,说了半天,离题万里,谁也搞不明白。大家直翻白眼儿。

  赵衰最后发表意见:“将有请于人,必先有入焉(“将欲取之,必先与之”的意思)。您想求秦国人办事,当然得先顺着人家的意思,人家既然提出了亲事,虽说是您侄媳妇,您也只能答应。”

  赵衰这人最持成稳重,心眼也好,既然他也是这意见,62岁的重耳就举行集体婚礼,和文嬴等五人(包括怀嬴——侄媳妇)拜堂,稀里糊涂又一次当了新郎官。(重耳娶的媳妇我给他数着呢,他最早在晋国娶了俩,到翟国又一个,齐国又一个,现在秦国一气儿娶五个。合计九个。)

  九个里边,“侄媳妇”怀嬴的地位最低,新婚过后,新郎倌重耳洗手,怀嬴给端着盆子,重耳洗完了,拿手一挥,(有两种解释,一是拿手一挥,要怀嬴走人;二是甩手上的水珠,却甩到怀嬴脸上了)。这个“太子圉”从前的媳妇一下子就敏感了,把盆子水一丢,眼圈红了,呜咽:“秦晋两国都是匹敌,我跟你都是两国贵人,奈何你瞧不起我!”

  老头子重耳怎么哄也不管用,本来就不善于喘气的肋条使劲呼扇。他没犯法,遂解掉衣服(降服),找个小黑屋把自己关起来,不敢吃饭了。秦穆公听说之后,赶来道歉,说我这闺女就这脾气,颦儿,以前“太子圉”跟她倒情投契合,你别在意,别影响了咱们秦晋之好。重耳也赶忙向怀嬴谢罪,说以后尊重女权。

  (妻,齐也,与丈夫齐体,在名义上有与丈夫基本相同的地位;妾,接也,则是一种补充。怀嬴是“妻尾妾头”,九个夫人的老九,但他还是想念晋怀公的。但那时候,诸侯间的婚姻都以经济、政治为目的,其次是生殖,最后才是恋爱。这也是政客们所付出的感情生活上的牺牲。)

  而这时候,又恨又怕的晋怀公,从晋国下了一道命令:“凡是跟随重耳的人,限三个月返回晋国,过期不归,全家问斩。”

  狐偃和他哥哥狐毛都是追随重耳的在逃派,他们的父亲狐突,则是留守国内的“重耳帮”帮魁,一直暗中帮助重耳,大内高手“寺人披”追杀重耳事件,就是他事先通风报信的。碍于他资格很老,晋惠公没跟他计较,现在晋怀公狗急跳墙,可不管了这一套了,逼着他写信招呼儿子们回来,狐突就是不写,怀公抡斧子把他杀了。

  不能再等了,晋怀公已经“神经错乱”了。秦穆公决定护送重耳回晋国夺位。临别的宴会上(也是七牢规格。诸侯七牢,天子九牢),重耳说:“我文化水平不高,请赵衰来应酬一下。”于是赵衰赋了一首诗经里的《黍苗》(赋是介于一种朗诵和唱戏之间的长腔,可能跟鲁迅的老师摇着脖子念“铁如意~~~~指挥倜傥~~~”差不多)。赵衰的赋里,他把自己比喻成小禾苗,等待秦国的甘霖来滋润。

  秦穆公虽然远在西垂,但他有函授文凭,也吟了一首小雅里的《采菽》,描写采摘大豆的情景,暗示承诺重耳,善始善终。赵衰又赋了一首《河水》,说自己万川归海,流落到秦国这个港湾。穆公朗诵《六月》,记述周宣王的中兴,祝愿重耳回国重振威风。话说到这里,仁义尽致了。(那时的国家领导对话用《诗经》,就跟现在生意人得会唱卡拉OK一样。中国古代的艺术家、政治家、外交家集于一身)。

  既然秦国已经表态了,赵衰感激地说:“请重耳拜赐。”

  重耳虽然不明白那些诗的意思,但知道下一个节目是下拜,于是很规矩地下去给秦穆公拜了一下(不是磕头,是双手叠合俯地,以脑门触手背。当时的人是跪在地上的,所以身子可以保持愿姿势不变,也就是说,屁股是跪坐在脚后跟上的——并不需要撅在天上,象准备要挨板子似的。所以,“下拜”这种礼仪,并不是象后代“撅着屁股磕头”那样的屈辱——春秋时代没有“磕头”。)。

  穆公降一级台阶站立,表示不敢承受。

  秦穆公给人印象很好,是个活雷锋,并且为人实诚,不象晋国人那么玲珑。谥法云:“穆”的意思是“中情外貌”,就是心里的东西直接反应到外面,有啥说啥,心肠直诚。

  公元前636年,秦穆公率“五羊皮大夫”百里奚、公子絷、公孙枝一干人,将兵车四百辆,一直把重耳送到了黄河边上。秦穆公分一半人马送公子过河,留一半人马在对岸接应。穆姬向重耳挥泪告别:“贤弟做了国君,可别忘了我们闺女啊!”重耳说:“放心吧,老姐。”

  登船时候,掌管行李的伙夫把重耳逃难以来所有的破烂东西,都搬到船上。重耳见了,说:“喔就要回去当国君了,还留着这些干什么。”吩咐都丢下船去。

  狐偃看了十分难受,就双手捧着秦穆公赠送的白玉,举到额前,跪在重耳面前,恭恭敬敬呈上去,说:“帮主呀,现在就要渡河了,回老家了,您以后就是国君了,自有国内臣子辅助,外有秦国支持,我们这些老叫花不中用了,就此告别吧。这块白玉是我的一点心意!”

  重耳大惊,赶紧问道:“寡人流浪在外,全靠舅舅照顾,怎么一朝却要舍去?”

  狐偃说:“当初帮主困在五鹿,断了粮,帮主让我找饭吃,我却让帮主吃泥,这是一罪;在曹、卫、郑三国,帮主受人歧视,我照顾不周,这是二罪;趁帮主酒醉,赚帮主离开齐国,这是三罪。现在,我好比这些破烂儿东西,不能再用啦,不如弃去好些。”

  重耳流泪发誓说:“你的功劳,我誓死不会忘记,老天爷作证!”赶紧叫人们把扔到岸上的破烂,全捡了回来。

  旁边的介子推看了,对狐偃的这套表演大不以为然。你狐偃不就要个官儿做吗?帮主回国主事,乃是天意相助,你狐偃贪天功为己恩,介子推心里发酸,这个逆反心理很强的家伙开始吃醋,萌生急流勇退的念头——不能正向出名,我就反向出名。

  黄河怒涛滚滚,从北向南流经秦晋大峡谷,然后向东拐去。在风陵度(黄河大拐弯处),众人泛过黄河,重耳回到了生他养他的祖国。19年过去了,星星还是那个星星,月亮也还是那个月亮,碾子是碾子,缸还是缸,麻油灯啊——哈哈还是滋滋地响,照得还是那么大的亮儿。久违了,阔别的故乡,久违了,故乡的人民,重耳望着深厚宽广的故乡土地,由衷地吐出了一句名言:“哈哈!我!胡汉三——又回来了!”



  

  秦军过了黄河,往东北方向推进,溯汾河跃进一百五十里,包围山西西南角的令狐,准备与晋军决战。

  板凳还没坐热乎的晋怀公看见胡汉三真又回来了,只好硬着头皮派兵阻击。晋国国内,愿意给重耳当内应的人,甚众;愿意给怀公卖命的,却没有。晋怀公扒拉半天,最后命令老爸晋惠公的死党,“顾命大臣”吕饴甥、隙芮同志,增援令狐地区,组织抵抗。(“令狐”此地有名,倒不是因为它和令狐冲有什么关系,而是因为它是关羽的老家——现名临猗县,有关帝庙。柳宗元、关汉卿的老家也在这一带。临猗之得名是因为“猗顿”先生,猗顿是和“陶朱公——范蠡”并称的春秋首富,是山西大盐商。此地产盐,天下闻名,据说是蚩尤被正法也在此地,流出的血化为盐卤)。

  吕饴甥、隙芮,这俩小子搞肃反是大拿,打仗却比较蔫,俩人按兵不动,坐在城楼观风景。秦国特使来到晋军,向他俩陈述利害。俩家伙一想,老国君已经死了,新的还太新,重耳的名声又炒作得这么响,还是与时俱进吧,于是宣布投降。重耳入城。

  三天以后,重耳率军继续北上,逆汾河进入曲沃(山西闻喜县),拜继了先祖武公庙,正式即位晋国国君,是为晋文公,时间是公元前636年(前七世纪的下半叶)。根据《谥法》,晋文公的“文”字有好几种意思:一、经天纬地,二、道德博闻,三、勤学好问,四、慈惠爱民,五、愍民惠礼,六、赐民爵位。总之,“文”是个好字,汉代的汉文帝,宋的欧阳文忠公(欧阳修),清的曾文正公(国藩),都是这个“文”字(当然我没说曾国藩是好人,只是“文”字是好字)。

  晋文公所登基的地方也是好地方,叫“曲沃”,是周代远祖——种地英雄“后稷”栽树种庄稼的地方,现有稷山。此地在汉朝以后改叫闻喜,有两样宝贝,一是闻喜煮饼,跟平遥牛肉、洪洞羊杂烩齐名(我都没吃过),二是这里出产宰相,所谓“山东出将,山西出相”, 闻喜的裴氏是我国的宰相专业户,出过宰相59人,大将军59人,刺史211人(以簸箕来装),尚书55人,侍郎44人,太子妃4人,王妃2人,附马21人,公主20人——真是车载斗量啊。最知名的是宰相是唐朝名相裴度(派李塑雪夜入蔡州捉吴元济的那个),还有——裴行俭、裴济、裴德裕、裴矩、裴世清、裴光庭、裴绣、裴松子、裴頠等等,都是名流。

  晋文公旗号建立起来了,两个“顾命大臣”只顾自己的命,都投降了,国内的晋怀公见大势已去,匆匆逃到高梁(今山西临汾,汾酒产地,但不是高粱酒,当时酿酒多用黍子)。晋怀公扎进高梁地区的“青纱帐”打游击的,没打多会儿,就被杀死了。这位前秦国留学生,年纪轻轻,一直没享福。

  “顾命大臣”吕饴甥、隙芮虽然投降晋文公了,但越想越害怕,他俩逼死过大夫里克(就是英语讲得很好的那个),又杀了“申生党”的丕郑父和七舆大夫,甚至“重耳派”的狐突(狐偃的爹)被处死,他俩也脱不了干系,真是死一百次都有了。这俩人越想越害怕,狗急跳墙,干脆阴谋叛乱,请大内高手“寺人披”做帮手。

  绛城里的晋文公,这时候正忙着叫副官给换新地毯,叫厨子给他做炸天鹅、烤鹿尾和蒸骆驼峰,正高兴时候,外面来报,寺人披求见。晋文公妈呀一声就要跑,刚要上墙,一想不对,喔已经是这屋子的主人了,干吗要跑,要跑也应该是他跑。文公说:“不见!”然后派人出去骂寺人披:“当年你到蒲城追杀我,斩断了我的衣袖,差点死在你的爪子下,这衣服我现在还留着呢。后来我在翟国避难,你又来刺杀我。惠公命你三天动身,你假积极,一天就来了,你催死啊你!你还不快给我走!”

  寺人披在外面开口,就听咤咤乱响,阴风一片,寺人披说:“请禀告主公,我是一刀锯之余人(阉人),只知道忠于主子。我到蒲城,是奉献公之命;到翟,是惠公所差。当时我只知有君,不知有你,除君之恶,唯命是从。所谓跖犬吠舜,吠非其主。难道您取得君位以后,就没有需要去追杀的敌人吗?管仲射齐桓公,桓公不记一箭之仇,重用管仲,建立霸业。我斩了您的袖子,还没有射钩致命呢。”

  晋文公听了,比较惭愧,只好仗的胆子一边哆嗦一边请寺人披进来说话。寺人披一声呼啸,进了大堂,这家伙因时度势,分析时务,把吕饴甥、隙芮的阴谋告诉给文公。晋文公大吃了一惊,知道吕隙二人党羽众多,他赶紧一个招呼不打,一人不带,按老办法,微服逃跑,一口气儿奔回秦国,捂着跑岔了气儿的肚子见到秦穆公(跟齐孝公追宋襄公一样)。秦穆公说:“呦呵,妻弟这快又回来了,饿做梦呢吧。”

  晋国人还不知道要发生大乱了呢,狐偃这个九袋长老正忙着在家里洗脚上的泥,忽然听说宫中着火,有恐怖份子驾着两辆劫持来的战车,自焚了,一前一后撞击重耳的办公室,重耳的东西大殿都给撞出窟窿了,参谋部也开始冒烟。狐偃赶紧断起洗脚盆冲出去救火。就看见宫廷里火光四射,甲戈纷纷,吕隙两家的私家武士把宫廷卫队烧得焦头烂额。第四辆战车也冲过来了,狐偃一盆洗脚水向它扑过去,把它熄灭,然后扭头撒鸭子回去喊自己的部队。这时候东西大殿轰隆隆全倒了,里面闷死好几百口子,参谋部的人抱头鼠窜,吕隙二人举着宝剑四处寻杀重耳,就是找不着。赵衰魏仇一班人带着亲兵冲过来了,吕隙说:“撤!”带兵撤出郊外。

  秦穆公听说晋国遭受恐怖份子袭击,赶紧抚慰晋文公,同时发表演说,要求晋国政府交出头号嫌疑犯吕饴甥、隙芮。正这时候,说也凑巧,不等去抓,吕饴甥、隙芮派人来找穆公,说宫中失火,晋文公给烧死在里边了,特请秦国另立新君来。

  秦穆公将计就计,把吕、隙诱至秦军,一斧子一个,把脑袋全削下去了。可惜吕饴甥、隙芮也算是个人材,为了晋惠公费了多少心血,特别是吕饴甥,灵牙利齿,在王城跟秦穆公辩论,讨回战犯晋惠公,那篇演说稿,还被收到《古文观止》里边去了,不料八年之后,就身首异处,死在他一度风光过的王城。

  晋文公看看火灭了,再度回国,秦穆公汲取这次教训,为了文公的安全,特送给他三千精兵作为卫队。同时把自己的闺女——捍妇文赢也给送晋国来了,文赢以前是晋怀公的媳妇,改嫁晋文公以后,也就改名文嬴,表示已经过户了。后来的“文嬴请三帅”说的就是她放走了“崤之战”的秦国战犯。秦穆公送的三千近卫军,充做大内高手,一方面也给闺女当保镖,重耳更不敢惹媳妇了。

  重耳回国后,想把吕、隙党羽全部杀死,赵衰进谏,颁行大赦。但是吕、隙党羽看见赦文,半信半疑,交头接耳。重耳挺发愁。这时候,重耳流亡时,那个卷了川资逃跑的财务经理,名字叫头须,看准机会,跑来找重耳了。他说:“国人都知道您最恨的是我,因为我卷跑了钱,您一路没吃没喝——现在还落下个嘴谗的毛病。但是如果您能够封我官爵的话,国人都知道您不念旧恶,一定群疑尽释矣。”

  晋文公一听,这也是个办法,就封他了个CFO(Chief Finance Officer),国内紧张气氛缓和下来。头须这家伙也算是有胆有识啊,够精明。汉刘邦刚登基的时候,仇人很多,也采取过类似的办法。

  另外,老学究胥臣有一次出门,看见一个人在田里劳动,妻子送饭,相敬如宾,胥臣很看好这个相貌堂堂的人物,举荐给文公,一问却是恐怖份子隙芮的儿子,叫隙缺,但是文公还是任用了他。隙缺后来一度主晋国政事。

  下一步是大家最开心的事,封赏功臣。那些一起长征过来的老同志,狐偃、赵衰、胥臣、魏仇一干老叫花,终于可以弹冠相庆了。

  晋文公还举用国内被废黜的旧臣和长期不得进用的人,救助钱财匮乏生活困难的人,赈济遭受灾荒祸患的人。但是长征时候他的炊事班长却不高兴了,他说:我为了照顾您,跑前跑后,别的爷谁肯干活,还不都是我干活,脚上磨了一万个泡,可是您给我的赏赐,却是最末等,敢问其故。

  重耳说:“用道义来辅佐我,用礼来引导我,我给他最高的赏赐,比如狐偃、赵衰;冒着矢石,立下汗马功劳,我给他次一等的赏赐,比如魏仇;违背我的意愿,多次举发我的过失,我给他未等的赏赐。至于你这种劳力之人,要在末等的末等。”

  周天子的内史兴听到这件事,说:“晋侯大概会成就霸业吧!从前圣王把德行放在首位,而把力量放在其次,晋侯的做法与此相符了!”的确,现在的领导大员提拔自己的司机当小领导小大员,那境界比重耳差远矣。

  可是赏来赏去,惟独却把我们那位牢骚大王介子推给忘了。这家伙自怜自爱,最看不掼工于心计的狐偃赚实惠。于是一气之下,背着他老妈去隐退山林了。介子推的朋友悬书宫门,替他发牢骚。

  晋文公想起介子推割大腿肉给他熬汤,非常懊悔,赶紧改穿凶丧之服,以示自责,并向士民百姓下令说:“有能找到介子推的,有赏。”

  有人报告说介子推跑绵山里去了。晋文公赶紧跑到绵山低下,拿喇叭往上喊:老介——你出来,老介——你出来。

  喊了好几天,老介还真拧,就是不出来,听见的只有空谷的回答。也不谁出了个馊主意,举火焚林,象打猎似的,想把老介轰出来。结果介子推跟他妈,一起被烧死在枯柳之下。

  对介子推的死,另一个很拧的自杀者屈原有诗赞道:
  介子忠而立枯兮,
  文君寤而追求。
  封介山而为之禁兮,
  报大德之优游。
  思久故之亲身兮,
  因缟素而哭之。

  晋文公为了表示对介子推的怀念并铭记自己的过失,命人将烧死介子推的大树劈成板子,做成木屐,穿于脚上,每每听到木屐之声便会叹惜:“悲乎足下”。“足下”一词的典故即出于此。为了悼念介子推,晋文公还下令,每年介子推的忌日为寒食节,家家户户不得动火。到了唐玄宗时候,诏令天下:“寒食上墓”。后来演变成清明扫墓。那个雨纷纷的时节就这么出现了。

  为了纪念介子推,老百姓家家还门上插柳,户户禁火,喝冷水,吃干粮。寒食节的另一个活动是种树。后来绵山上到处都是种的大树。两千多年后,日本鬼子来这里了,把唐太宗的“梵钟交二响,法日转双轮”的大钟,从绵山下边拉走,砸烂制造成杀人的炮弹。1940年1月10日,日军更以十几万人的兵力向我共产党领导的游击区,即绵山地区,发动了大规模的扫荡。在扫荡中,几千年古刹在大火中毁于一旦。



  

  回顾春秋初年(公元前八世纪上叶),到目前的前七世纪下叶,一百四十余国诸侯,已经只剩下几十个国家了。本世纪上叶的霸主齐国,如今霸业衰落,中原诸侯分崩离析,称霸于江、汉、淮河流域的楚国在“泓水之战”打败宋襄公,使中原震恐。楚国又出兵占领齐地东阿,并扶持齐桓公的儿子公子雍,建立反齐政府武装,由易牙来辅导,联合鲁国。鲁国拍手高兴了,联楚伐齐,把齐桓公的7名二等的儿子(妾生的),掳入楚国为楚大夫。

  鲁,郑,陈,蔡,曹,卫一看齐国彻底玩不转了,赶紧看风使柁,倒向楚国。楚成王基本上征服宋、郑、陈、蔡、曹、卫诸国,摆出了称霸中原的态势。

  中原地区除晋、齐、秦三国外,实际已成楚国的势力范围。楚成王一方面派兵防守商密,阻止秦国从西线南下楚地,一方面派重兵驻守东线谷邑,虎视齐国。

  大有席卷中原之势力的楚国统治阶层,大扬其眉,大吐其气。

  面对这种形势,62岁的晋文公即位当年(公元前636年),实施惠民的政治措施:(1)废除旧债,以前谁歉谁的钱,都不算数啦,(2)照顾无保户,(3)发展农商,减轻关税。(4)举善授能,赏从亡者及功臣,任用胥、赵、狐、栾、先等家族成员担任国家要位。晋国很快出现了政平民阜,财用不匮的局面。同年,晋文公采纳狐偃建议,发动“勤王”之师,迎回被驱出洛阳的周天子(周襄王),擒杀王子带。周襄王以其有功,赏赐晋文公以“阳樊、原、欑茅之田”,使晋国获得了太行山和黄河地段的战略要冲,打通南下进出中原心脏地区的通路,使巴尔干地区郑、卫两国直接处于晋的威胁之下。

  关于这场“勤王战斗”的苦主周襄王,需要细说两句。这位周天子年轻时候,也象我们念大学时那样,哭过笑过醉过恨过,思考过也迷惑过,但他的主要忧愁来自他的弟弟。他弟弟王子带是后妈生的,一直想夺权,使劲在老天子那里吹枕头风谮他。老天子死了,幸而有齐桓公的八国联军示威游行,使周襄王顺利即位,等于他是齐桓公所扶立。

  等齐国的霸权衰落,周襄王的弟弟太叔带阴谋造反的念头,又象虫子一样蠕动起来。他勾引了周襄王的王后(一位野性十足的翟国美女),丑事败露以后,太叔带拎着裤子逃往翟国(翟国相当于今天的阿富汗,专门收纳流窜犯。顺便说一句,古代的裤子没有裤裆,只是两个长桶,结在腰上,类似孩子的开裆裤,羞处暴露,所以外边要穿裙或袍子。这种衣服不适合骑马,现在我们穿的裤子,应该是跟胡人或者西洋胡人学的,带有裆)。

  拎着大裤筒的太叔带在翟国换上当地的裤子,讨了五千步兵回过头来伐周。

  周襄王看见弟弟穿着现代化的裤子回来闹事了,心惊不已,逃奔到一百公里外离他最近的郑国去了。太叔带占了大哥的底盘和老婆,自立为王,以嫂子为王后。洛阳人都在鉴赏议论着他的新式裤子。

  周襄王缓过神儿来之后,赶忙向晋国、秦国告急,秦穆公最热心公益,很快出兵,次年春已到河上。赵衰对重耳说:“您应该救天子,求霸莫如入王尊周,否则无以令天下。”重耳说:“Can I?”

  狐偃鼓励他说:“继承晋文侯事业,再现晋武公的功绩,开拓土地,安定边疆,就在此一举了。”

  于是晋文公重耳出兵勤王,跟西戎族人、丽土狄人一起合兵讨太叔带,并且通告秦国,请秦国回师。秦穆公说:“得,饿把这露脸机会让给饿妻弟吧。”

  晋军分为两路出击(还是晋献公时代的上下两军编制),一路打败了阿富汗民兵(狄人),取太叔带于温,杀之。温县就是司马懿老家,东晋司马皇族的发源地,郑庄公也曾在此偷割周天子的麦子——太叔带变成了麦田的肥料。

  周襄王被晋国另一路勤王军接回洛阳。看到心腹大患的弟弟已经含笑九泉了,周襄王感到了深似太平洋的深深开心。开心之余,就把自己本来不多的洛阳附近几块食邑,包括温县在内,一共八个地方赏给晋文公:阳樊(今河南济源西南)、温(今河南温县西)、原(今河南济源西北)、州(今河南沁阳东南)、陉(今河南沁阳西北)、希(今河南沁阳西南)、组(今河南滑县东)、赞茅(今河南获嘉西北)。晋文公名利双收,捂在被窝离乐了三天。

  流浪生涯使重耳和九袋长老们没尊卑之分,经常过民主生活,所以上面能听众人意见,终于得了便宜。这几天的秋光里,大恐怖头子本拉登先生也正在阿富汗,据说他为了安全起见,很少见自己部下,这可不利于过民主生活,因此估计他戏不大。

  俗话说:Don’t push your luck. 晋文公从周襄王那里赚了便宜,又想请求死后用隧礼安葬。周天子不同意,说:“过去我们先王拥有天下,划出方圆千里的土地作为甸服,供养上帝。其余土地分配给公、侯、伯、子、男。从中央到地方,服饰器物的色彩纹饰,尊卑贵贱次序,绝对乱不得。变换佩玉都会改变步伐,变换礼仪制度怎么可以。只要还是我们姓姬的掌有天下,叔父你作为诸侯,死后该怎么埋就怎么埋,隧葬是不行的”。晋文公一听,赶紧闭嘴,赶紧去接管八块封地,别把这个也丢了。

  八块封地中的阳国人,一直是给天子当奴才,傲气得很,根本不服山西人来接管他们,都想弃城逃跑。那时候的人口比土地值钱,晋文公说:“都不许跑,给寡人把城围起来。”

  城里人一个叫仓葛的,站在城头向重耳发表意见,这家伙因为是天子脚下的,比北京的出租车司机见的世面还多,他骂骂咧咧地对下边重耳说:“丫周王说你还算有点心眼儿,把我们转手卖你丫了,丫你想叫板,想围你大爷的,拆你大爷庙,跟你大爷我这儿犯刺儿,你丫长这脑袋了没有,再不走等我下去灭了你。有种你丫别跑!说白了咱跟丫周王都是一家子的,你不也姓姬吗,犯得着吗。有能耐灭俩蛮夷看看,丫你跟这儿臭显。其实你丫自己就是蛮夷。你别把我逼急了,你要把我逼急了,我下去抽你丫挺的。”

  晋文公听了这些闻所未闻的京骂,说:“这是君子所说的话啊!还是国都附近的人受教育深啊。”说于是赶紧解围,让城里的爷先迁出来,爱怎么逃跑怎么逃跑吧。

  八个封邑中还有个原国,晋文公准备送给赵衰,表彰他对晋国革命的功勋。原国今为济源县,河南省的西北部,是传说中的愚公故乡,往西北有愚公所憎恨的太行山,已经被上帝搬到更西一点了。

  原国人跟愚公一样倔,说:“山西人想霸占我们,咱不干。”晋文公只好屯兵攻打,跟士兵约定三天为期。过了三天还没打下来,晋文公就命令撤退。军官们请求等一下,说:“原国就要投降了。”晋文公说:“信用是国家的珍宝。得到原国失掉珍宝,我不这样做。”终于离开了。没走多远,原国人听到消息,文公守信,主动撤军,哪儿找这么好的守信用的主子啊,原人感动得直哭,赶紧下城投降,把晋文公吹吹打打接进城里。

  春秋人的慨而慷的质朴,使这一时代成为我们梦中反复追想的草原。

  晋文公四年(公元前633年),把老爹献公时代的两军扩大到三军,中军大帅同时是三军总元帅,人选非常关键。赵衰说,隙谷喜欢念《诗经》和《尚书》,懂德义,做中军元帅吧(让喜欢念书的人做元帅,文武合一),于是隙谷做中军元帅、隙溱做中军佐将。晋文公让狐偃将上军,狐偃觉得自己是老二,让给大哥狐毛当上军帅吧,自己为佐(他拿公家的官儿送私人情)。重耳命赵衰为下军帅,赵衰让给栾枝,于是使栾枝将下军,先轸为佐。荀林父为晋文公戎车御手,魏仇为副官(车右)。这个阵容,照顾到了栾枝等未曾长征过的晋国老贵族。

  晋文公首先在被庐阅兵。当时练兵的基础是练队列、站军姿,要求进退左右,俱成行列,起舆跪伏,俱从号令(跟现在学生军训差不多)。

  当时打仗不是群殴,也不是游击,而是正规战,队列因此极为重要,即使追击敌人,也要保持队列整齐,有秩序前进。(所以一般没法实施远距离追击作战)

  作战队列要求不拥挤也不迂疏,要“前看心,后看背,左右看两肩”。为了使方位明确,还用不同旗色和军服作标帜,同时还要听鼓点——有点象开幕式表演了。

  左军一般执青色之旗,士兵戴苍羽,右军白旗族,士兵戴白副;中军黄旗, 士兵戴黄羽。徽章的佩带位置也因行列变化,让上司可以很清楚地找到部下方位。无论在操场还是在战场上,士兵之间相互看齐,队与队,伍与伍之调相互看齐,每伍配备(戈、盾、矛、戟、弓五种兵器,长以卫 短,短以救长,更番依次战斗。

  不久郤谷去世,晋文公提拔下军帅先轸为三军元帅。这里要多说一下先轸,他是晋国的将星,晋文公和晋襄公两代中军元帅,以其卓越的谋略思想和指挥艺术,先后取得了晋楚城濮之战和晋秦崤函之战的巨大胜利。

  先轸,封地在原,所以又名原轸。他青年时代随重耳流浪,任八袋长老,阻险艰难备尝之,民之情伪尽知之。流浪途中,他学习考察了各国治乱兴衰的经验教训,特别是管仲辅佐齐桓公治齐称霸、令尹子文辅佐楚成王治楚图强、百里奚辅佐秦穆公治秦的成功经验。崤函之战,他指挥了中国古代军事史上著名的歼灭战,全歼秦军(一个活口都没留下),俘虏秦军三位将领,达到个人军事生涯的辉煌顶峰。后来晋文公的媳妇(文嬴)放走三将,先轸“不顾而唾”,自知无礼于晋君,主动辞去元帅职务,卸下甲胄,单车冲入敌阵,战死疆场,以自杀方式表示了对晋君的忠诚。晋文公常说:谁赶横刀立马,唯我先大将军。

 

三家分晋

  

  晋国的赵简子先生(赵鞅),是晋国六卿里边最得意的一个。

  他的爷爷就是著名的“赵氏孤儿”赵武,他是名门之后。

  赵简子为了复兴赵氏,出人头地,就弄出了生铁480斤,把从前范宣子制定的刑书,铸刻在大铁鼎上,颁布了晋国的第一部成文法典,替代了过去的“习惯法”。这一壮举,使他知名于天下(当然更多是招致守旧派比如孔子的咒骂),但是博得了晋国绝大多数新兴势力的支持,因为国君再也不能口含天宪了,宪法成了“紧箍咒”套在国君脑袋上了,大臣们一念,国君的脑袋就疼。国内各界的喝彩使得赵简子有了登上政治舞台的资本。果然,他在公元前497年,升任晋国正卿,执掌国政。

  没执上半年,高兴还没高兴完,就卷入了滔滔没顶的六卿内讧之中,一讧就是八年之久,讧完了以后岁数也差不多了,离死也不远了。

  这场内讧,在山西侯马出土的竹简里边,有详实的记录。最一开始,是在老赵家的内部讧。赵简子的同族亲戚赵午,把持着邯郸城。邯郸谁都知道,在河北南部,与河南相临,就是“邯郸学步”的那个地方,本来属于卫国的地盘。但是卫国人遭到狄人的毒手,丢了都城,在齐桓公的接纳下实行东迁,原有地盘遂被西来的拾荒动物——晋国人得去不少——晋国人灭掉了周边的赤狄各部落,也就继承了狄人的占领区。

  不知道是经过什么手续,老赵家最终接管了卫国的邯郸城,由赵午把着,但是城里还有500家卫国老百姓,却是属于赵简子名下的。

  赵简子正向山西中部发展,从那里的狄人手中,抢到了晋阳,并修筑晋阳城(在太原市西南,是军事界的千年名城)。城修好了,但是还没有人住进去,因为晋国人的活动范围,都是在山西南部地区(晋南),越向北越开化的晚,越是狄人纵马的所在。所以,山西中部的这个晋阳(太原),是晋国人眼里的西伯利亚,没不爱去。

  于是赵简子打算把寄放在河北南部邯郸的500户属于自己的卫国人,迁到晋阳来借种。邯郸的主人赵午当即应诺,但是他的兄长们觉得折了面子,还怕惹了卫国人,就想扣住这500家不发。

  赵简子一看,自己在邯郸的存款被冻结住了,大怒,以族长身份召来赵午。赵午向西北登上太行山(南北走向),走了400里地,下到太原盆地,来到晋阳,一进门,就被解除了佩剑,家臣保膘全部挡在外边,然后被赵简子抓住,没过两天,就给勒死了,罪名是“抗命”。

  邯郸立刻宣布紧急戒严,把全城的冷兵器对准400里外的赵简子,“范氏”和“中行氏”是邯郸一派的赵氏的姻亲,在候马城里磨戈,暗自准备帮忙。

  形势对赵简子明显不利,董安于(此人是从前的大名人董狐的后代)是个聪明人,提醒赵简子先发制人,攻打“范氏”和“中行氏”,因为这两家就在身边,随时会对我们下手。

  赵简子说:“我们国君要求过,‘始祸者死’,挑头闹事的死路一条,咱得听国君的话,不能先动手。”

  刚说完,范氏、中行氏举起大戟夷矛,猛攻赵简子。赵简子被打得措手不及,仓皇北逃,退守晋阳。

  赵稷(邯郸派赵午的儿子)、中行寅、范吉射,穷追赵简子不舍,挥师直趋晋阳城下,困城猛攻,必欲置简子于死地,以灭后患。晋阳城刚刚建成就遭遇战火。
  按照晋国当时的成法:首先发动祸乱的人处死。就在简子困守晋阳的危急关头,晋国其他三卿,即知、韩、魏三氏,请命于晋侯,率兵击败首先叛乱的中行寅和范吉射,解晋阳之危,救赵简子于倒悬。

  晋阳城西依悬瓮山,东临汾水(南北流向),左山右水,而且偏处山西中部,远离晋南地区其它五卿的势力范围,地利安全,是一所不沉的航空母舰,赵氏战略依托的重要据点。并且,董安于在修建晋阳城时,采用板夹夯土技术,加盐加鸡蛋,异常坚固,城内柱子都是青铜的,柱间墙骨都是丈余高的荻蒿类坚韧植物主竿做成,这一切,都隐藏着深远的战略意义,在此后半个世纪里,晋阳城两次使赵氏避免灭顶之灾,反败为胜,最终凭借晋阳开创了战国七雄的赵国基业。

  晋阳被围期间,晋国的六卿也抓紧忙活。“范氏”和“中行氏”是六卿之二,在围攻赵氏。但其它三卿“魏氏”、“韩氏”,各自对“范氏”、“中行氏”有过节,而“智氏”则想驱逐中行氏,以自己的人取代中行氏的卿位。

  但是这三家不肯齐心协力,虽说联合征讨“范氏”、“中行氏”,并且打着国君旗号,却劳而无功。“范氏”、“中行氏”乐了,利令智昏,反而起兵攻打晋定公。激起国人反对。范氏和中行氏被迫逃亡去了卫国。赵简子这才得以从晋阳放了出来,回到晋都侯马。

  然而,事情没有结束,智氏因为忌惮“董安于”的高智商,就要挟赵简子说:“咱国君说了,挑起内乱的人死路一条。这次内乱是由于董安于想对范氏、中行氏下手,才闹起来的。现在,范氏中行氏已经逃亡,算是得了报应,但董安于不能逍遥法外。”

  赵简子十分为难。董安于坦然说道:“如果我的死能够换来晋国的安宁和赵氏的安定,那我何必吝惜。”于是,自缢身亡。晋阳城的始建者最终暴尸于晋阳的街市上。

  赵简子非常内疚,把董安于陪祀在赵氏家族的宗庙里,昭彰后世。

  这次危难,使赵简子明白了两个道理,第一,国君还是要尊重的,因为可以拿他来说话;第二,要善于团结多数力量,分化敌人,各个击破,才能胜利。

  于是他多次搞盟誓,拉来智、韩、魏三家参加,进一步孤立和打击范氏、中行氏(这些盟誓的讲话稿,都在1965年的侯马出土了)

  范氏、中行氏不是外人。范氏的祖先的重耳时代的“士会”,儿子封在范地而得姓,名人如范文子、范宣子(范匄、范小宣)。中行氏,先祖是重‘耳时代的荀林父,荀林父的儿子做“中行将”(步兵将),以官职为姓,改姓“中行”,名人有中行偃,是范宣子的好朋友。

  范氏、中行氏人缘不错,但是脑子傻,不应该进攻国君。俩家跑在国外流亡了两年,由于人缘好,得到了国际各界的声援,齐国、卫国、鲁国、宋国、郑国运兵,准备武装干涉,谋救范氏、中行氏。代国的鲜虞人,虽然语言服装迥异,也跑来给范氏、中行氏打气,袭击晋国国都。

  赵简子急眼了,统兵去断范氏、中行氏的粮道,在河南濮阳和人数众多的郑国送粮军队展开激战。战前,赵简子做了件创举的事情,宣布:战功卓著者,上大夫,可以授予县长官职,下大夫授予郡守官职,士人赏田十万亩。在军中当奴隶搬道具的,也杀敌立功的话,免去奴隶身份,不再当替身演员,转正。这些incentive,充分激励了那些不要命的军士的斗志。

  赵简子还以身作则,说:假如我带头后退,情愿领死,自缢以后再戮掉脑袋,以薄棺材素马车等等没面子的方式下葬,还不许葬在祖宗公墓。大家一听,主子这么发狠,咱也别客气了,于是挥家伙猛杀,大败敌方联军,重创其锐。赵简子在战斗中被郑人击中肩膀,倒在车上直吐血,但是依旧击鼓不断。

  次年,赵简子又出奇兵,把范氏、中行氏赶出朝歌,又击破邯郸,连克邢台、赵县(河北省)、保定、灵石(山西)、阳曲(山西)、隆光(河北)。以摧枯拉朽之势,彻底挫败范氏、中行氏,结束了晋国六卿角逐的局面,与韩氏、魏氏、智氏三卿瓜分范氏、中行氏之田,重新划分势力范围,赵简子占领了邯郸,据有了跳赴中原的重要落脚点。

  范氏完蛋以后,好东西都没